週六的早晨，江婉清五點就醒了。不是被鬧鐘叫醒的，是身體自己醒的，像有什麼東西在體內設了一個鬧鐘，到了點就響，滴滴答答的，催著她睜開眼睛。窗外還是黑的，路燈的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紋，心臟跳得很快，快到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扇門，敲了很久了，她一首沒開。今天，她要開門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淡淡的桂花香，是奶奶披肩上的味道，那天帶回來之後就一首沒散。她每天晚上都聞著這個味道睡著，像奶奶在旁邊拍著她的手，一下一下，說“孩子，別怕”。她不怕。她只是有點慌。三年了，她等了三年，盼了三年，想了三年。從在監獄的產房裡聽到那聲啼哭開始，到被抱走孩子時伸出手什麼都沒抓住的那一刻，到每一個失眠的夜晚對著牆壁畫他的畫像，到出獄後滿世界地找他卻只找到一張模糊的照片。三年，一千多個日夜，她把每一個日子都掰開了揉碎了數過來，數到手指都疼了，數到以為自己再也數不到頭了。今天，到頭了。

她起床，洗了臉，站在鏡子前。鏡子裡的自己，眼睛有些腫，大概是昨晚沒睡好。她用手指按了按眼瞼，腫得不厲害，遮瑕膏應該能蓋住。她很少化妝，今天卻坐在梳妝檯前，一樣一樣地把東西擺出來。粉底，遮瑕，腮紅，口紅。她選了一支顏色很淡的口紅，塗了一層，抿了抿，覺得太淡了，又塗了一層，又覺得太濃了，擦掉，重新塗。反覆了幾次，最後還是選了最初的那個顏色。鏡子裡的人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了一些，但那雙眼睛還是出賣了她——裡面有光，很亮，亮得像被水洗過的星星。她己經很久沒有在自己的眼睛裡看到這種光了。上一次，大概還是在南宮家的時候，在花園裡澆花，南宮熠從屋裡出來，站在臺階上看著她，她抬起頭，衝他笑了一下。那時候她的眼睛裡也有這種光。後來那光滅了，滅在法庭上他看她的那個眼神里，滅在簽字離婚的那個深夜，滅在產房裡被抱走孩子的那一刻。她以為再也不會亮了。但今天，它亮了。

出門的時候，她選了很久的衣服。衣櫃裡掛著十幾件，從冬天的毛衣到夏天的裙子，每一件都是她出獄後添置的，有些是刀姐陪她買的，有些是陸景琛送的，有些是她自己在網上挑的。她從來沒有為穿哪件衣服糾結過這麼久。最後選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和一條白色的褲子，簡單，乾淨，看起來不像一個剛從監獄裡出來的人。她不想讓念念覺得媽媽是一個很苦的人。她想讓念念覺得媽媽很好看，很溫柔，很愛他。這是她能為念念做的第一件事——以一個最好的樣子，出現在他面前。

手機響了，是陸景琛的訊息：“今天天氣不錯。開心點。”她笑了一下，回了一句：“嗯。很開心。”發完之後，她又加了一句：“謝謝你，景琛。”謝謝他在這三年裡，在她最需要的時候，給了她一束光。不是那種刺眼的、灼人的光，是那種柔和的、溫暖的、像檯燈一樣的光。不亮，但剛好夠她看清楚前面的路。

她出了門，打車去遊樂園。路上堵車，她坐在後座，看著窗外的街景一點一點地往後退。商場，寫字樓，學校，醫院，餛飩店。那家餛飩店的門開著，老闆大姐在門口擦桌子，看到她坐的計程車經過，抬起頭看了一眼，大概沒認出來。她看著那家店，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那裡吃餛飩的情景。陸景琛坐在對面，她說“六年了，第一次吃這個味”，他說“以後可以常來”。那時候她心裡有一絲暖，很淡，很輕，像風吹過水麵，皺了一下，很快就平了。但今天不一樣。今天的暖是從心底裡湧上來的，像地底下有溫泉，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擋都擋不住。

到了遊樂園門口，她下了車，站在路邊。遊樂園不大，是一個私人的場地，今天不對外營業，門口安安靜靜的，只有一個保安在值班。奶奶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紅色的外套，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銀簪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像一顆星星。看到她，奶奶笑了，走過來拉住她的手。

“來了？”

“來了。”

“緊張嗎？”

她點了點頭。奶奶的手很暖，握得很緊，像在告訴她——別怕，奶奶在。

“他在裡面，”奶奶說，聲音很輕，“在坐旋轉木馬。他喜歡坐旋轉木馬，但不能坐太久，心臟受不了。每次坐兩圈就要下來，他下來的時候會跟木馬說‘下次再來看你’。很乖，對不對？”

她點頭，喉嚨堵得說不出話。很乖。她的念念很乖。會在坐完旋轉木馬之後跟木馬說“下次再來看你”。會在睡前對著照片說“媽媽晚安”。會在生病的時候不哭不鬧，安安靜靜地吃藥，安安靜靜地躺著，安安靜靜地等下一次手術。這些事，她都不知道。是奶奶告訴她的。奶奶還告訴過她很多事——念念喜歡吃什麼，不喜歡吃什麼，怕什麼，不怕什麼，在幼兒園有幾個朋友，老師喜不喜歡他，他畫畫的時候喜歡用什麼顏色。她把這些事都記在心裡，像記設計稿上的每一個細節一樣，一筆一畫，清清楚楚。她怕忘了。怕忘了就錯過了什麼，怕錯過了就再也補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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