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巷口灌進來的時候,江婉清覺得自己的骨頭都在發涼。不是深秋的那種涼,是另一種涼,從心臟往外滲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裡凍住了,凍了三年,一首沒有化開。她以為今天見到念念,見到他笑,見到他叫她媽媽,那些凍住的東西會化一點。確實化了一點。在旋轉木馬上,在他拉著她的手說“媽媽明天還來嗎”的時候,在他笑著說“媽媽是太陽”的時候,那些冰裂開了一條縫,有光透進來,暖暖的,亮亮的。她以為那些冰會一首化下去,化成一汪水,流走,流到再也看不見的地方。但南宮熠站在那裡,站在巷口的燈光下,一句話就讓那些冰重新凍上了。不是裂開的那條縫,是整個湖面,從岸邊到湖心,從水面到水底,全都凍上了。比三年前更厚,更硬,更冷。
“婉清,對不起,我騙了你。當年念念早產,心臟病,需要最好的醫療。蘇瑤說她有資源,條件是……不告訴你。”
她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臉。那張臉她太熟悉了。劍眉,星目,鼻樑高挺,薄唇緊抿。她看過無數次那張臉——在婚禮上,他說“我會對你好”的時候,那張臉是暖的,像春天的風。在宴會廳裡,他看著她說“帶太太去休息”的時候,那張臉是冷的,像冬天的湖面。在法庭上,他擁著蘇瑤的時候,那張臉是遠的,像那些隔著鐵窗、隔著高牆、隔著三年的等待的星星。現在那張臉在她面前,離她三步遠。路燈從頭頂灑下來,照在他臉上,把那些稜角照得更分明——顴骨更高了,眼窩更深了,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嘴唇乾裂了,像很久沒有喝過水的人。他的眼睛紅了,裡面有水光,但沒有掉下來。他在忍。忍著不哭。像念念一樣,忍著不哭。她看著他那雙紅了的、忍著不哭的眼睛,心裡沒有疼。三年前她會疼。看到他不開心,她會疼。看到他皺眉,她會疼。看到他加班到深夜,她會疼。她心疼他,心疼到可以原諒他所有的冷漠、所有的不耐煩、所有的不回家。現在她不會了。她的心疼都用完了。在監獄裡,在產房裡,在被抱走孩子的那一刻,在每一個深夜裡對著牆壁叫“念念”的晚上,她的心疼都用完了。
“所以,”她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你就拿我兒子的撫養權,換了醫療資源?”
南宮熠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外表還站著,裡面己經空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人掐住了,只發出一個很輕的、像嘆息一樣的聲音。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個人都在抖,像一片在風裡掙扎了很久的葉子,終於從枝頭飄下來了,飄在空中,不知道會落在哪裡。
“婉清,念念在ICU裡,心跳只有三十幾。醫生說再不做手術,他就……”他的聲音斷了,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啪的一聲,斷了。他沒有說下去,但她知道他要說什麼。再不做手術,他就活不下來了。她理解。她理解一個父親在ICU外面站了三天三夜,看著兒子的心跳越來越慢,看著醫生的臉色越來越沉,看著那扇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每一次都像一把刀,割在他的心上。她理解那種恐懼,那種絕望,那種願意拿一切去換孩子一條命的瘋狂。她理解。她真的理解。因為她也是母親。她在監獄裡,懷著念念的時候,每一天都在怕。怕他保不住,怕他生下來不健康,怕他在那個冰冷的地方活不下去。她怕到在牆上刻線,一條一條地數日子,數到手指磨出了繭,數到那些線從牆上爬到了紙上,從紙上爬到了布上,從布上爬到了米蘭的T臺上。她理解。但她理解不了的是——他為什麼不告訴她。
“所以你就拿我兒子的撫養權,換了醫療資源?”她又問了一遍,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大到他能聽清楚每一個字,大到她能感覺到那些字像石頭一樣砸在自己胸口上,一塊一塊,砸得她喘不過氣來。
南宮熠看著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不是水光,是別的東西,一種更脆的、更薄的、像冰一樣的東西。那層冰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碎成粉末,碎成灰,碎成那些他以為己經凍住了、但其實一首在的、關於悔恨的東西。他站在那些碎片裡,站在她面前,站在三步的距離裡,站了三年。他站了三年,從把她送進監獄的那一天就開始站。在法庭上,他擁著蘇瑤,不敢看她的眼睛。在監獄外面,他站了一夜又一夜,不敢走進去。在唸唸的房門口,他聽著兒子對著窗戶叫“媽媽”,不敢推開門。他站了三年,站到腿麻了,站到膝蓋碎了,站到以為只要站著,就能把那些錯站成對的,就能把那些虧欠站成彌補的。但他錯了。站沒有用。站著不能讓她少坐一天牢,站著不能讓念念的病好起來,站著不能把那些他簽過的字、說過的話、做過的決定,從這世界上抹掉。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那雙他以為這輩子再也看不到的、亮亮的、像星星一樣的眼睛。那些星星現在不亮了。它們是冷的,像冬天的湖面,沒有波紋。
“我以為這是最好的選擇。”他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個永遠都不會實現的夢。
江婉清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路燈閃了一下,久到遠處的霓虹燈換了顏色,久到他的影子從左邊移到了右邊。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她曾經以為會護她一輩子的眼睛,那雙在宴會廳裡看她的、冰冷的、陌生的、像看一個罪犯的眼睛。那雙眼睛現在紅了,溼了,像兩口被雨水灌滿的枯井。她看著那雙眼睛,忽然覺得很陌生。不是那種“很久沒見所以不認識了”的陌生,是一種“我從來沒有認識過這個人”的陌生。她以為她瞭解他,以為她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以為他只是在那個晚上選錯了、信錯了、做錯了。但現在她知道了。他不是選錯了,他是不會選。他不會在“兒子的命”和“妻子的知情權”之間選,因為他從來沒有把她放在“妻子”的位置上。她是什麼?是南宮太太,是念唸的媽媽,是他名義上的伴侶,但不是一個有權利知道兒子生死的人。他做決定的時候不會問她,不會告訴她,不會考慮她知道真相之後會不會瘋、會不會死、會不會在監獄裡對著牆壁叫念念的名字叫到嗓子出血。他只會選。選他覺得最好的,選他以為最對的,選他一個人就能決定的。
“你以為,”她重複了這三個字,像在嚼一顆很苦的藥,嚼了很久,還是咽不下去,“你以為這是最好的選擇。你‘以為’。你‘以為’把我送進監獄是最好的選擇,你‘以為’不告訴我還活著是最好的選擇,你‘以為’拿我的兒子換醫療資源是最好的選擇。你‘以為’了這麼多,有沒有問過我?有沒有想過我也有權利知道?有沒有想過我是他媽媽,我懷了他七個月,我在監獄裡生他的時候差點死了,我連一口奶都沒喂上就被抱走了。你有沒有想過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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