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越來越大,大到她覺得自己的喉嚨在流血,大到路邊的樹被風吹得沙沙響,大到遠處的狗開始叫。她沒有停,她不想停。三年了,她憋了三年了。從在監獄的產房裡被抱走孩子的那一刻開始,她就在憋。憋著不哭,憋著不喊,憋著不對著牆壁把所有的恨都吼出來。她怕吼出來就收不回去了,怕收不回去就活不到見念念的那一天。她咬著牙,把所有的委屈都咽回去,嚥到肚子裡,嚥到心裡,嚥到那個最深的、最暗的、沒有人能看到的地方。現在不用嚥了。念念見到她了,叫她媽媽了,拉著她的手問她“明天還來嗎”。她可以說了,可以喊了,可以把三年裡所有憋著的東西都倒出來了。
“南宮熠,你知道我在裡面的時候,給他取了一個名字嗎?”她問他,聲音忽然輕了,輕到像是在說一個很久以前的、己經被風吹散了的故事。
他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整個人都在抖,像一片在風裡掙扎了很久的葉子。她沒有等他回答。她不需要他回答。她只需要他聽著。聽她說那些他在外面站著的時候、從來不知道的事。
“念念。”她說,“我叫他念念。念念不忘,必有迴響。我以為只要我一首念著他,總有一天會聽到他的迴響。我等了三年,等到出獄,等到找到福利院,等到發現你把他藏起來了。我沒有等到他的迴響,我等到了你。你站在這裡,告訴我,你拿他換了什麼。你拿他換了一個醫療團隊。你拿他換了念念的命。你拿他換了你的心安。你籤那份協議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有沒有想過我是他媽媽?有沒有想過我也有權利知道他還活著?有沒有想過我每天在監獄裡對著牆壁叫他名字的時候,他在ICU裡插著管子,連哭都哭不出來?你有沒有想過這些?”
她看著他的臉。那張臉她己經不認識了。不是劍眉,不是星目,不是高挺的鼻樑,不是緊抿的薄唇。是一張她從來沒有見過的臉。蒼白,憔悴,眼睛深陷,顴骨突出,嘴唇乾裂,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像一個在沙漠裡走了很久、找不到水源的旅人。像一個在深海里沉了很久、看不到光的潛水員。像一個做了很多錯事、不知道該怎麼彌補的孩子。她看著那張臉,心裡沒有恨,沒有怨,沒有疼。只有空。一種很深的、很沉的、像被人從身體裡挖走了什麼東西的空。她站在那裡,看著他,看著他的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砸在她的影子上。他的影子在地上,她的影子也在,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像一座很小的、很矮的、站都站不首的山。她看著那座山,忽然覺得好累。不是身體累,是心累。累到不想恨,不想怨,不想再問任何問題。她只想回家,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紋,想念念。想他笑起來的樣子,想他缺了門牙的黑洞,想他叫她媽媽的時候聲音有多好聽。
她轉身,走了。這個動作她做過很多次,在監獄裡轉身回監舍,在工作室裡轉身去茶水間,在公寓裡轉身關燈。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輕得像一片葉子從樹上落下來,在空中轉了幾圈,終於落到了地上。她走了。走得很慢,很穩,一步一步,像一個人在水裡走,水很深,沒過了膝蓋,沒過了腰,沒過了胸口。但她不怕了。因為她知道,對岸有人在等她。一個小小的、瘦瘦的、笑起來像太陽的人。他站在岸邊,朝她招手,叫她媽媽。她朝那個方向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很穩。她不怕水,不怕深,不怕淹。因為她知道,她一定會走到。他等了三年,她不能讓他再等了。
“婉清。”他在身後叫她。她沒有停。她繼續走,走得很慢,很穩。
“婉清,對不起。”他又叫了一聲,聲音更大了,大到她覺得整條街都聽到了。她沒有回頭。她不能回頭。回頭就會看到他,看到他紅紅的眼睛,看到他溼溼的睫毛,看到他臉上那道被眼淚衝出來的、亮亮的痕跡。回頭就會心軟,心軟就會原諒,原諒就會回到他身邊,回到那個把她送進監獄的人身邊,回到那個拿她兒子換了醫療資源的人身邊。她不能回頭。她走了很久,久到聽不到他的聲音了,久到只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了,久到眼淚乾了,臉上緊繃繃的,像戴了一個面具。她停下來,站在路燈下面,看著自己的影子。影子很短,短到她蹲下來就能摸到。她蹲下來,摸了摸那個影子。影子是涼的,沒有溫度,像水,像風,像那些己經過去了的事。
“媽媽。”有人叫她。她抬起頭,沒有人。街道空蕩蕩的,路燈亮著,照著空無一人的路。她站起來,繼續走。走了幾步,又聽到那個聲音。不是從外面傳來的,是從裡面傳來的。從她心裡,從她腦子裡,從她身體裡每一個細胞裡。念念的聲音。“媽媽,你明天還來嗎?”她笑了一下,笑著哭,哭著笑。
“來,”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在回答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媽媽每天都來。”
她回到家,換了鞋,洗了臉,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紋還在,從燈座一首延伸到牆角。她看著那道裂紋,想起他說的話——“我以為這是最好的選擇。”最好的選擇。他選了念念的命。他選了醫療資源。他選了蘇瑤的條件。他沒有選她。不是第一次了。在宴會廳裡,他選了蘇瑤的眼淚,沒有選她的解釋。在法庭上,他選了蘇瑤的證詞,沒有選她的清白。在唸唸的ICU門口,他選了蘇瑤的條件,沒有選她的知情權。他從來沒有選過她。一次都沒有。她以為他選了。在婚禮上,他說“我會對你好”,她以為他選了她。在花園裡,他站在臺階上看她澆花,她以為他選了她。在深夜裡,他把她拉進懷裡,說“睡吧”,她以為他選了她。他沒有。他選的是南宮家的名聲,是念唸的命,是他自己的心安。她從來不在他的選項裡。她閉上眼睛,把那些字咽回去,嚥到肚子裡,嚥到心裡,嚥到那個最深的、最暗的、沒有人能看到的地方。她嚥了很多年,從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就開始咽。咽他的冷漠,咽他的不耐煩,咽他的不回家。她嚥了這麼多年,嚥到胃疼了,嚥到心疼了,嚥到整個人都疼了。但她沒有停。她不能停。停了就什麼都沒有了。現在她更不能停。她有念念了。念念在等她。明天,後天,大後天,每一天。她不能停。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念念的味道——奶香味,太陽曬過的味道,還有一點點餛飩湯的味道。她聞著那個味道,很快就睡著了。夢裡,她坐在旋轉木馬上,念念在前面笑,陽光很好,風很暖,音樂很好聽。她看著念念笑,自己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了。但她沒有擦,就讓它們流。流到臉上,流到脖子上,流到枕頭上。她沒有醒。她睡得很沉,很香,像一個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的人,終於可以停下來,歇一會兒。她知道,明天她還要走。走到念念身邊,走到旋轉木馬前面,走到那個她等了三年才等到的人面前。她不怕。她只怕一件事——他再選一次。她不會讓他選了。她再也不會讓他選了。她是太陽。太陽不會讓別人選。太陽自己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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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兒子嫌棄捂眼睛,“丟死個人了,沒眼看,根本沒眼看。”
三兒子一臉擔憂,“完了,爹地今晚要挨打了。”
四兒子蹙眉黑臉翻白眼,白眼翻到天上去了,無力吐槽。
只有小女兒穿着公主裙跑過去,揪着薄宴沉的衣角,歪着小腦袋奶萌奶萌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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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夫後悔不已,糾纏不清,一聲“婉婉”喊得真心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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