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遊樂園出來的時候，天己經暗了。不是那種一下子黑下來的暗，是慢慢暗的，像有人在調一個很大的旋鈕，把光一點一點地擰小，小到她能看到星星了。第一顆星星出現在東邊的天空，很小，很暗，不仔細看發現不了。她停下來，看了一眼那顆星星，想起念念說的“媽媽是星星”。她不是星星，她是一個人，一個剛剛從遊樂園裡走出來的、眼睛腫著的、鼻子紅著的、臉上還有淚痕的人。但她覺得那顆星星很好看，亮亮的，遠遠的，像念念的眼睛。

南宮熠站在出口的旁邊，靠著牆，雙手插在口袋裡。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裡面是黑色的高領毛衣，襯得他的臉越發蒼白。他瘦了很多，下頜線鋒利得像刀裁，顴骨比三個月前更高了，眼窩深深地陷下去，像兩口枯井。他的頭髮有些亂，額前的碎髮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落下去，又被吹起來。他站在那裡，像一棵種錯了地方的樹，根扎不進水泥地，枝葉夠不到陽光，就那麼站著，站著，等一場不知道會不會來的雨。他看到她出來，身體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肩膀微微聳起，腳尖往外轉了一點，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又放回去。像一個人想跑，但腳被釘在地上了。他沒有跑，就站在那裡，看著她一步一步地走近。他等了很久。從她進去的那一刻開始等，等到太陽從東邊走到西邊，等到旋轉木馬的喇叭響了一首又一首歌，等到自己的影子從左邊移到右邊，從右邊移到身後，從身後消失在黑暗裡。他不敢進去，不敢站在她能看到的地方，不敢讓她知道他在等。他只能站在這裡，站在出口的旁邊，站在她出來的時候一定會經過的地方，站在一個她可以選擇看不見他、也可以選擇看見他的位置。他選了這裡，因為他要跟她說一件事。一件他憋了三年、說了無數遍、但從來沒有真正說出口的事。

她看到了他。她不可能看不到他。他站在路燈下面，燈光從頭頂灑下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很長，像一條被拉首了的、不知道通向哪裡的路。她停下來，沒有繼續往前走，也沒有轉身回去。就站在那裡，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他。她的眼睛還是紅的，鼻尖還是紅的，臉上還有淚乾之後留下的、緊繃繃的感覺。她沒有擦，也沒有藏。就讓他看到。讓他看到她哭過的樣子，讓他知道她為什麼哭，讓他知道她今天見到了念念，讓他知道念念叫她媽媽的時候她的心碎成了多少片。他應該知道。這是他欠她的。

南宮熠看著她，看著她紅紅的眼睛，看著她溼溼的睫毛，看著她臉上那道還沒有乾透的淚痕。他什麼都看到了。他看到了她在裡面跟念念坐旋轉木馬，看到了她抱著念念講故事，看到了她蹲下來幫念念擦汗，看到了念念拉著她的手問她“媽媽明天還來嗎”。他站在門口，站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看了很久。他看到念念笑了，看到她也笑了，看到她轉身之後哭了，看到她在門口站了很久，看到奶奶遞給她紙巾，看到她上車之前又回頭看了一眼。他什麼都看到了。看到她的笑，看到她的淚，看到她的不捨，看到她的疼。他看到了，所以他知道，他必須說。不管她願不願意聽，不管她會不會原諒他，不管她說“後悔有用嗎”的時候他的心有多疼。他必須說。這是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婉清。”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

她沒有回答。就站在那裡，看著他。她的眼神很平，平到像冬天的湖面，沒有波紋，沒有溫度，沒有他以為會看到的恨、怨、或者任何他想得到的東西。只有平。平到他覺得自己的腳底在打滑，站不穩，隨時會掉進那個平裡面，掉進去就再也爬不出來了。

“婉清，”他又叫了一聲，這次聲音大了一些，像是在確認她還願意聽他說話，“對不起。我騙了你。”

她的睫毛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但他看到了。他看到她的睫毛扇動了一下，像蝴蝶的翅膀，像風中的葉子，像一個人在夢裡聽到什麼聲音、想睜開眼睛看看、但眼皮太重了、睜不開。他知道她聽到了。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句憋了三年、說了無數遍、但從來沒有真正說出口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

“當年念念早產，心臟病，需要最好的醫療。蘇瑤說她有資源，條件是——不告訴你。”

這句話說完了。他以為說完之後會輕鬆一些，會像卸下一塊背了很久的石頭，會像從很深的水裡浮上來，終於能喘一口氣了。但沒有。他說完之後，覺得更重了。那些字像石頭，從他的嘴裡滾出來，滾到她面前，堆成一座山。他站在山這邊，她站在山那邊。他看不到她的臉，只看到她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條永遠跨不過去的河。

江婉清看著他。她的眼神變了。不是從平變成了怒，是從平變成了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東西。像一個人在沙漠裡走了很久，終於看到了一片綠洲，跑過去，發現是海市蜃樓。她以為她會恨，會怨，會像那些在監獄裡失眠的夜晚一樣，把他的名字咬在牙齒間，磨得咯吱咯吱響。但沒有。她只是覺得空。一種很深的、很沉的、像被人從身體裡挖走了什麼東西的空。她想起念念說的“爸爸說，媽媽是星星，要遠遠看著”。她想起奶奶說的“他以為媽媽不要他了”。她想起自己在監獄裡給他寫的三封信，第一封告訴他她懷孕了，第二封求他送些孕婦能用的東西進來，第三封說“我不求了，等我出去，你要還我一個清白”。他收到了，他沒有拆。他在跟蘇瑤訂婚，在選婚戒，在試西裝，在笑。他不知道她在裡面懷著孕，不知道她在產床上疼得死去活來，不知道她被抱走孩子的時候伸出手什麼都沒抓住。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蘇瑤有資源，可以救念念。所以他選了蘇瑤。選了資源，選了醫療，選了念念的命。但他沒有選她。他甚至沒有告訴她，念念還活著。

“你拿我兒子，”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像嘆息，像一片葉子從樹上落下來，在空中轉了幾圈，終於落到了地上，“換了什麼？”

南宮熠看著她，喉嚨像被人掐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只有氣，沒有聲音。那口氣從他嘴裡跑出來，在兩個人之間散開，冷的，溼的，像冬天裡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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