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九年，八月。

顧長寧在將作監告了長假。告假文書是閻立德替他遞的，理由是“回鄉省親”。按制，待詔畫師告假過一個月需工部批覆，閻立德不知怎麼操作的，三天就拿到了批文。他把批文拍在顧長寧案上，說：“洛陽路遠，來回少說半個月。我替你報了二十五天，多出來的五天算我送你。你九年沒回去了，不差這幾天。”顧長寧張嘴想道謝，閻立德己經轉身走了，扇子在手裡擺了兩下，意思是別廢話。

出發前他去了一趟東市。買什麼？長安的糕點、布料、茶葉——二舅母往他包袱裡塞了一堆，說洛陽那邊不容易買到。他在東市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最後只買了一樣東西：一盒上好的松煙墨。給母親的。不是給她寫字作畫，是讓她知道——兒子在長安做的墨，不比洛陽的差。

八月初六，他踏上了回洛陽的客船。和九年前來長安時不同，那回坐的是半舊的客船，櫓板吱呀，船老大哼著號子，洛水兩岸的柳樹正落盡了絮。這回坐的船比當年的新，但他坐在船尾看著渭水緩緩退去，忽然覺得恍如隔世。

船家還是老規矩，從渭水轉入汴渠，過滎陽，再轉洛水。這一路他走了三回，閉著眼都能畫出沿途的每一個渡口。船到汴渠的時候，岸邊的蘆葦己經抽了穗，白茫茫一片，在秋風裡搖來搖去，像是有人在河邊晾曬無數匹未織完的素絹。他想起十二年前父親病重，他守在床邊，父親握著他的手說長寧，咱顧家幾代人沒什麼大本事，就是一支筆，畫山畫水畫花鳥，畫不了人心。那時他還小，不明白父親的意思。現在他明白了——父親沒有秋毫筆。沒有秋毫筆也能畫出好畫，但畫不出那些藏在皮相底下不肯被人看見的東西。

船到洛陽渡口是在第五天的傍晚。洛水兩岸的柳樹己經不是九年前的樣子了——有幾棵被風吹倒了，有幾棵被砍了當柴燒，只剩下幾個光禿禿的樹樁。但新栽的柳樹也長起來了，雖然還不及當年的粗壯，但枝條己經能垂到水面上了。

碼頭上站著一個少年，不，己經不是少年了——他二十出頭，穿一件半新的灰布短褐，肩膀寬了，個子高了，臉上少了當年那股稚氣，多了幾分常年幹活曬出來的黝黑。但那雙眼睛沒變。那雙亮晶晶的、總像是在等什麼的眼睛。

“顧郎君！”

裴小石從碼頭上跑過來，跑到顧長寧面前又忽然停住，像是不知道該怎麼打招呼了。他搓了搓手，拽了拽衣角，最後咧開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九年前在洛水邊拽著顧長寧袖子求畫時一模一樣。

“你老了。”裴小石說。

“你長高了。”顧長寧說。

兩個人在晚霞滿天的洛水渡口站了片刻。渡口己經和當年不一樣了——碼頭翻修過，石階換了新的，岸邊的栓船樁比以前多了兩排，更遠處還新建了一座棧橋。但洛水還是老樣子，不急不緩地流著，櫓板吱呀，船老大哼的號子還是同一支。柳樹變了，人變了，連碼頭都變了，只有這條河還是一樣地流。

“阿孃在家做飯。”裴小石接過他的包袱扛在肩上，“殺了只雞。養了大半年，就等著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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