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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畫魂生_第十九章 重繪(1)

貞觀九年,六月。

辛衡的回信比顧長寧預想的來得更快。信使說洛陽那邊換了新驛馬,腳程比往年快了整整兩天。顧長寧拆信的時候心想,辛先生大概是一刻都沒有耽擱。

信很短,字跡一如既往地剋制。

“長寧:舊檔事己知悉,多謝。你問一個人能被畫幾次——這個問題我也想了很久。我年輕時在隋宮畫院,師父教我:一人一生只畫一像。因為像者,魂之暫駐也。魂無常態,像無常形,今日之像非明日之像,畫多了,魂就散了。我信了很多年。後來不信了。

你畫裴大石的時候,他己經死了將近一年。你只畫了他一次,那張臉永遠停在了武德九年六月。但你還活著。你還會變老,變胖,變瘦,變出白髮與皺紋。而他在那張紙上永遠年輕,永遠噙著那抹忍笑,永遠不知道阿芸己經嫁了、阿孃的白頭髮又多了一半。這就是畫像的殘酷:它讓活著的人看見死去的人永遠不會再變。

你若想重畫那些功臣,就去畫。不是為了代替舊畫,是讓看畫的人知道——人會變,會老,會帶著新的故事和新的沉默走進同一面牆。禁畫令管的是筆,管不了時間。

辛衡”

顧長寧把信讀了兩遍。辛衡很少寫這麼長的信——這個一輩子在公文和麵具後面過日子的人,每次提筆都像是在用最少的字交代最多的事。但這封信不一樣。這封信裡有一種顧長寧從未在辛衡身上見過的東西——不是感慨,不是傷懷,而是一種壓了很久終於鬆開的豁達。一人一生只畫一像。我信了很多年。後來不信了。

他把信摺好,鋪開一張新紙,開始起草重繪凌煙閣功臣像的奏請。寫了兩行,停下來,把紙揉了。又鋪一張,又揉了。揉到第三張的時候,閻立德從門外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酸梅湯,看了一眼滿地的廢紙團子,把碗擱在畫案上。

“寫什麼呢?跟紙過不去。”

“寫奏請。想重畫幾個功臣的像。”

閻立德端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他把酸梅湯放在桌邊,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來。“哪些功臣?”

“李靖、秦瓊、程知節、尉遲敬德。還有——長孫順德。”顧長寧說,“九年前我畫他們的時候,只畫了臉。九年後他們老了、病了、有人己經快走不動路了。我想在他們還活著的時候,再畫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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