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九年,五月。
辛衡的信是和裴小石的回信一起到的。兩封信疊在同一個油紙信封裡,信封上只寫了“顧長寧親啟”西個字,沒有落款。顧長寧拆開信封的時候正在畫室裡修改一幅功臣像的稿本,窗外院子裡的槐花開得正盛,甜絲絲的香氣混著墨味飄進來,被初夏的風攪得滿屋子都是。他先展開裴小石那封——字跡比從前更工整了些,但那種大大小小、歪歪扭扭的勁兒還在,像是每個字都踮著腳尖在紙上跳。
“顧郎君:你的信收到了。阿孃看了三遍,看到你寫的那句‘畫畫是替人記住他們自己不肯說的話’,哭了一場。她說你比你爹還要懂畫。歪脖子棗樹今年又結了好多棗,阿孃曬了一筐,放在房樑上,說等你回來吃。南市賣蒸餅的趙西叔上月過世了,走得很安詳,他兒子接手了鋪子,蒸餅沒有從前好吃。白馬寺的鐘樓翻修了,新瓦是青的,舊瓦是灰的,遠遠看過去像一件打滿補丁的衣裳。阿兄的畫還在牆上掛著,紙更黃了一些,櫃門太暗看不很清楚。阿孃說這樣也好,看不清,就像他還活著。裴小石。”
顧長寧把信摺好,放在桌上,然後展開辛衡那封。
辛衡的信很短,字跡一如既往地剋制,每一筆都壓得很穩,像是在宣紙上走路,步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
“長寧:見字如面。無面堂近來不太平。京中有風聲,說禁畫令實施九載,民間違禁畫不但未絕,反而有增無減。有人主張從嚴——查出來的違禁畫,一律焚燬。持畫者,按謀逆論。我暫時還壓得住,但能壓多久,不好說。你在長安,自己小心。另有一事:洛陽將作監的衙門年初裁撤了一批舊吏,留下的檔案裡發現一套前朝洛陽官署的輿圖,其中幾張涉及隋宮舊跡。這些圖按律當毀,但我覺得不該毀。你若認得將作監裡管檔案的人,替我問問。辛衡。”
顧長寧把信讀完,坐在畫案前沉默了很久。窗外,將作監的院子裡有人在喊——好像是庫房老趙在跟送石料的腳伕吵架,嗓門大得能把槐花震下來。春天還在不緊不慢地走著,洛水邊的柳絮大概己經飄盡了,長安的夏天正要來。而辛衡在千里之外告訴他,那把懸在所有畫師頭頂的刀,又在往下沉了。
從嚴。焚燬。謀逆。這幾個字顧長寧太熟悉了。九年前禁畫令初頒時,坊間貼的告示上寫的就是“以謀逆論”。那時候他還是個在洛水邊洗先祖殘畫的潦倒畫師,連一支像樣的宣紙都買不起。現在他是將作監的待詔,有腰牌,有俸祿,有凌煙閣功臣像傍身,連皇后殿下都說過“顧家的筆沒有斷”——但禁令沒有變,禁令從來就沒有變過。玄武門那場血,朝堂上的人用九年時間把它變成了一樁正統的敘事,但永遠有人記得另一種版本。而那些記得的人,還在畫畫。畫被抄了,就再畫一幅。畫被燒了,就記在心裡畫。
他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兩封信。裴小石說阿兄的畫還掛在牆上,紙更黃了一些,櫃門太暗看不清。辛衡說禁畫令可能要從嚴,違禁畫一律焚燬。這兩句話放在一起,像是一幅畫的左右兩半——左邊是洛陽慈惠坊裡一個窮人家的正屋,牆上掛著一幅泛黃的遺像;右邊是長安朝廷裡一間燈火通明的衙署,案上攤著一份措辭嚴酷的奏章。
他把辛衡的信重新摺好,塞進袖子裡,起身朝閻立德的值房走去。閻立德正在值房裡對著窗外發呆,桌上攤著一份沒批完的公文,手裡的摺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沿。他聽顧長寧說完,沉默了一會兒。
“洛陽將作監的舊檔,我倒是知道一些。當初洛陽將作監改制,京城這邊確實接收了一批他們的圖紙和冊籍,多半是些官署營造的舊檔。其中涉及前朝隋宮舊跡的那部分輿圖——按律當焚,但這道令一首沒有真正執行。因為真要燒了,往後修宮殿、開河渠,就沒有圖樣可參照了。負責管理這批舊檔的人,你應當認得,至少肯定聽說過。”
“誰?”
“閻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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