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立本年約三十五六,穿著和閻立德同樣的青色官袍,但他那件袍子上多了好幾處洗不掉的顏料漬,袖口上有一塊硃砂紅,肩膀上蹭了一片石青,整個人看上去不像是五品朝官,倒像個剛從壁畫架子上爬下來的匠人。他的臉比閻立德圓潤些,眉目之間有一股常年埋頭案牘的人才有的那種專注。
“你就是顧長寧?凌煙閣那西幅,我看過。李靖眼睛裡那層翳,滿長安沒有人畫得出來——你的筆會說話。”
顧長寧低頭謝過。雖然是同僚,但閻立本比他年長七八歲,又是成名己久的御用畫師,這份誇獎分量不輕。
“辛衡的意思我明白了。”閻立本引他坐下,“但他有所不知——洛陽將作監那批舊檔裡的隋宮輿圖,其實一首收藏在京城畫院,由我親自保管。他把一道還沒執行的禁令當成了正在執行的禁令——那些圖本來就沒燒,他只是不知道沒燒。”
顧長寧愣了一瞬。辛衡遠在洛陽,對長安的衙門內部運作並不完全知情。他所擔心的“按律當毀”其實只是當年禁令文書上的一行字,執行層面因為工程需要無人當真。但反過來想——如果某一天有人重新翻出那行字,決定執行呢?
閻立本似乎看出了他的顧慮,補了一句:“你回去告訴辛先生:東西在安全的地方。銷禁舊檔的政令不是沒有,但在將作監和畫院,我從不把它看作死令。哪天洛陽需要這些舊圖,我親自送過去。”
顧長寧點頭道謝。閻立本卻忽然話鋒一轉:“你覺得一個人能被畫下來幾次?”
顧長寧一怔。“幾次?”
“我問你——你給一個人畫像,畫完之後這個人又活了十年。十年後他老了,變了,臉上的皺紋多了,眼睛裡多了些以前沒有的東西。你還要不要再畫一次?”
顧長寧沒有回答。但這個問題像一顆石子投進了他的腦海,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他想起裴大石——他畫裴大石的時候,裴大石己經死了將近一年,他只畫了一次,那張臉永遠停在了武德九年六月。但那些活著的人呢?李靖、秦瓊、程知節、尉遲敬德,凌煙閣二十西功臣的畫像掛在閣中己經九年了。九年前他們是什麼樣的?九年後他們又是什麼樣的?
閻立本走到牆角一隻蒙了灰的木箱子前,開啟箱蓋,從裡面取出幾卷用藍布裹著的舊圖。“這些就是洛陽將作監移交的隋宮舊圖——其中有一張是顧野王的手筆。你是顧野王的七世孫,應當看一看。”
顧野王。顧長寧接過那張圖——紙張己經泛黃發脆,邊角有幾處蟲蛀的痕跡。圖上畫的是洛陽隋宮的南面正門,飛簷斗拱,朱柱碧瓦。筆意蒼勁而剋制,每一條線都不多不少,恰恰在需要停的地方停住。左下角有一行極淡的落款,墨色己經褪得快要看不清了——“開皇十八年,顧野王奉敕繪”。
那一夜他在畫室裡獨自坐到很晚。窗外的槐花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白,偶爾有一朵落下來,順著夜風飄進窗戶,落在他的畫案上,落在辛衡那封措辭剋制的信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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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八十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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