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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畫魂生_第二十章 歸程(2)

回到裴家己是傍晚。裴小石在巷口等他,歪脖子棗樹下多了一個人——辛衡。

辛先生還是老樣子。灰衣便服,沒有隨從,揹著手站在棗樹下仰頭看樹上快要熟透的青棗。但他臉上的面具換了。原來遮左臉的素白麵具還在,但右邊露出的那半張臉上多了一道淺淺的疤。不是刀疤,像是被什麼東西擦過,從顴骨一首拉到耳根。那是新傷,還沒完全長好,邊緣還是淡粉色的。

“辛先生。你的臉——”

“沒事。上個月無面堂內部出了點事。有人不肯聽令,動了手。”辛衡的聲音還是那麼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公務,“己經處理好了。”

他沒有繼續解釋,只是從袖子裡取出一卷東西遞過來——是裴家牆上那幅畫的草稿,他自己照著畫的。這九年,他查遍了洛陽城所有的違禁畫,唯獨這一幅,他不但沒有查禁,還親手臨摹了一幅。

“我要調回長安了。新任命——無面堂在長安設分堂,規模不大,歸兵部節制。名義上還是查畫,但我想把重心轉一轉。不查了。”

“不查了?”

“不查了。改存檔。”辛衡說,“禁畫令管不住天下人的筆,也管不住天下人的心。與其抄一幅畫,不如給它一個名分。朝廷的檔案庫總比私宅的夾牆安穩。”

顧長寧沉默了一陣,然後問:“誰來接洛陽這邊?”

辛衡沒有回答。他轉過頭,看著歪脖子棗樹上掛滿的青棗看了很久,然後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塞進顧長寧手裡。是那塊刻著“辛”字的銅牌,背面那行小字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以丹青存真,不為一家一姓所曲。

那天晚上,顧長寧又畫了一幅裴大石。和九年前那幅一樣又不一樣——眉骨上還是一道小疤,嘴角還是一顆自己嫌醜的痣,右眼瞳仁裡還是一塊死斑。但他把箭傷去掉了。不是抹除,是讓它隱在肌膚之下——看得見的人自然看得見,看不見的人只當是兩道舊傷。他把新畫交給裴母。裴母看了,把兩幅畫並排掛在牆上——一幅有箭傷,一幅沒有。“都是大石。這兩幅都是大石。”

在洛陽的最後幾天,他辦了很多事。去白馬寺上香,在佛前替父親點了一盞長明燈。去舊畫鋪看望老掌櫃,老掌櫃己經老得走不動路了,眼睛花了,耳朵也背了,摸索著聽他說起辛衡要調回長安的訊息,沉默了好一陣才說:“辛先生這輩子不容易。你替我跟他說一聲,那幅畫我還在替他收著。”什麼畫,老掌櫃沒說,顧長寧也沒有問。

還去洛水邊坐了整整一個下午。他先是去了九年前洗先祖畫像的那塊青石板——青石板還在,被水衝得比當年更光滑了,邊緣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他蹲下來,把手伸進洛水裡。水很涼,涼得扎骨頭。他想起了父親,想起了裴大石,想起了貞觀元年那個柳絮紛飛的春日,一個少年從柳樹下走過來,拽著他的袖子說“喂,畫畫的,你會畫人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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