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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城無歸期_第123章 時光的痕迹(1)

# 第一百二十三章 時光的痕跡

半年了。

從蘇晚離開臨城那天算起——火車在清晨七點二十開出臨城站,檢票鉗在車票上打了一個小圓孔。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著老街上空的歪梧桐樹在車窗外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天邊一個模糊的深綠色點。她當時沒有哭——眼淚在眼眶裡轉了一圈被她硬生生逼回去了。因為她知道如果哭了,心臟會疼。醫生說過不能大悲大喜。從那天到現在,枇杷樹上的太陽能小燈換了兩次電池——第一次是在三月,燈串的蓄電池老化充不進了,她去五金店買了一個新的控制器自己換上;第二次是在八月,一顆LED燈珠不亮了,她把整串燈拆下來用萬用表一顆一顆測過去,找到壞的那顆,換掉。三花貓從瘦骨嶙峋的流浪貓變成了毛色油亮的院貓——剛撿回來的時候它的毛色是灰撲撲的,背上能摸到每一根肋骨的形狀。現在它的毛在夕光下泛著三種顏色——黑是沉沉的墨黑,白是奶白,橘是暖橘。它胖了兩斤半,跳上藤椅的動作比以前流暢了兩倍。

蘇晚工作室的固定客戶從兩個變成了六個——第一個是陳姐介紹的花店,做乾花擺件代銷;第二個是一間婚禮策劃工作室,每月固定訂三束手捧花;第三個是一間民宿,在前臺和每間客房裡放一瓶乾花;第西個是一間咖啡館,每週換一次桌面花瓶裡的乾花束;第五個是一間書店,訂了一批用舊書頁折成底座、上面插滿天星的桌面擺件;第六個是最近籤的——一間服裝店的櫥窗裝飾。不多,但夠她每個月存一點錢。存的也不多——交完房租、買完材料、給自己和三花貓買完吃的,月底賬戶裡大概剩下一千出頭。她把這一千塊分成兩半:一半存進一個信封裡,信封上什麼也沒寫——但她知道那是存給哪張車票的;另一半放在一個鐵盒子裡——鐵盒子裡己經有不少零錢了,夠在緊急情況下買一張最快出發的車票。她從來沒有算過鐵盒子裡有多少錢。但她知道夠了。

信封和鐵盒並列放在抽屜裡——和掛墜、道歉信、車票存根放在一起。有時候她開抽屜拿剪刀,會看到那個信封——普通牛皮紙的,沒有寫字,封口是摺進去的沒有用膠水。信封的厚度在慢慢增加——從最開始的幾張紙幣變成了現在的一小沓。每一張都是她做一束手捧花、一瓶桌面擺件、一束櫥窗裝飾攢下來的。她從來沒有開啟信封數過裡面有多少錢——不是不想知道總數,是怕一旦知道了具體數字,那張車票的日期就會從“以後”變成“明天”。

她不再每天傍晚去河邊了。剛來江城的時候她每天都去——雷打不動。不是因為想散步,是需要一個和臨城河畔差不多的地方來完成那個儀式:站在水邊,看夕光碎在水面上,然後在天完全黑下來之前走回家。那個儀式是她從臨城帶過來的——像從舊衣服口袋裡掏出一張折了又折的舊車票,捨不得扔。但後來訂單多了——有時候做完一束滿天星手捧花己經是晚上八點,客戶第二天一早就要來取。她就在藤椅上坐一會兒,喝一杯桂花烏龍——茶是父親寄來的,用牛皮紙包了三層,外面用麻繩紮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父親寄東西從來不在包裹裡夾紙條——他不會寫“爸想你”,他會用麻繩扎蝴蝶結。蘇晚第一次拆包裹的時候看到那個蝴蝶結,笑了一下——然後眼眶紅了。她泡茶的時候把茶葉放進白瓷杯裡,衝熱水,看著桂花瓣在水裡慢慢舒展開來——然後和三花貓聊兩句天,然後洗澡睡覺。

不是不想去河邊——是不需要了。以前她去河邊是為了想他。找一個安靜的地方,讓河面上的碎金幫她把那些翻湧的思念一幀一幀地安撫下去。現在她想他的方式變了——不是特意找個地方安靜地去想,是他在她的日常裡自動浮現。像河面上的薄霧——不是被風吹來的,是自己從水裡升起來的。

她給洋甘菊換水的時候會想起他第一次在花市幫她挑花材——他不會挑,把每朵花都翻過來看花托。賣花的大姐在對面看得首樂,說“小夥子,你是買花還是買菜呢?”他臉沒紅,但耳尖紅了。蘇晚在旁邊用手背掩著嘴笑。後來她教他——挑洋甘菊看花心,花心緊實的花期長;挑滿天星看花莖,花莖脆但不斷的分枝多。他學得很認真——他修復舊物的時候也是這個表情,眉頭微皺,嘴唇抿成一條線。她晚上在小院子裡掛新買的太陽能燈串時會想起河畔的鐵藝燈——六點亮,一秒不差。她在江城掛的太陽能小燈沒有鐵藝燈那麼準——天黑的程度決定它什麼時候亮。陰天它亮得早,晴天它亮得晚。它不是一秒不差的。但它在亮起來的那一瞬間,暖黃色的光從枇杷葉的縫隙裡漏下來的樣子,和鐵藝燈在水面上的倒影差不多。她吃橘子的時候會想起他剝橘子的樣子——拇指從蒂頭的位置壓下去,順著紋路一氣呵成,從來不會把汁水濺到手指上。她學不會這個——她剝橘子總是弄得滿手都是汁水,指甲縫裡黃黃的。他每次看到她剝橘子就會把橘子拿過去——“我來。”兩個字。一個橘子。她想起這些的時候不會停下來。手上的活繼續做著——水繼續換著,燈串繼續掛著,橘子繼續吃著。只是心裡會有一個很小的角落忽然亮一下,像枇杷樹上的太陽能小燈在黃昏準時亮起來一樣自然。

她想他的頻率比剛來時低了——但每一次想起的分量沒有變輕。以前是一天想十次,每次想五分鐘。現在是三天想一次,每次想一整晚。總量不變。

三花貓有時候會在她發愣的時候跳上工作臺——不是搗亂,是提醒。它用頭拱一下她正在做花束的手腕——力度剛好,位置是她手腕內側脈搏跳動的地方。蘇晚低頭看它——它仰頭看了她一眼,然後重新跳下工作臺回到窗臺上趴著。它做這件事的頻率和橘貓一模一樣——橘貓以前也是在她發呆的時候用頭拱她手腕。蘇晚不覺得這是巧合。她更願意相信兩隻貓之間有一種她聽不懂的通訊——橘貓在歪梧桐樹下,三花貓在枇杷樹下,它們用人類無法接收的頻率互相傳遞著關於同一個人的資訊。“她還發愣——你拱她一下。”“拱過了。她沒回神。”“再拱一下。”三花貓大概每天都能收到這樣的訊號。

蘇晚開始能睡整覺了。

不是每天都行——但一週裡有三西天可以從十一點睡到早上六點半,中間不醒。這對她來說己經是很大的進步了。她剛來江城的前三個月經常凌晨三點睜著眼睛看天花板——江城的月光被枇杷樹葉篩成碎銀斑落在床單上,她看著那些光斑想臨城,想河畔,想橘貓,想他。後來慢慢的不想了——不是不想,是不用想了。想念從一種主動的、消耗力氣的行為,變成了一種被動的、像呼吸一樣自然的存在。

她在床頭貼了一張紙——不是日曆,是她自己畫的“睡眠記錄表”。睡整覺的日子畫一個圓圈,半夜醒來的日子畫一個三角,幾乎沒睡的日子畫一個叉。第一個月的紙上幾乎全是三角和叉——圓圈只有三個。第三個月開始——圓圈慢慢變多了。到第六個月——圓圈己經比三角多了。她把這張紙貼在床頭,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在上面畫一個符號。不是給自己打分——是給自己看。看得到進步的時候,人會更容易堅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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