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百二十二章 各自的夢

橘貓走後大概一週，蘇晚做了一個夢。

夢不是忽然出現的。是她在那個傍晚整理完舊物之後——把那撮橘色貓毛和掛墜並排放在窗臺上之後——心裡某個被壓了很久的東西松動了。她那天晚上睡得很早，十點半就關了燈。三花貓照例睡在床尾——它現在的位置比以前靠上了一點，大概是天涼了，想離她的體溫近一點。她閉上眼睛的時候聽到枇杷樹葉在夜風裡沙沙響——和臨城的歪梧桐樹葉不一樣，枇杷葉更硬、更厚，風穿過的時候聲音更脆。她聽著那種脆脆的沙沙聲，慢慢睡著了。

夢裡她站在臨城的巷口。

老街還是那條老街——青石板路被夕陽照得發亮，每一塊石板上細小的石英顆粒都在反光。她低頭看腳下的青石板——那道兩年前她穿著布鞋每天走出來的微凹的痕跡還在，被夕光勾出了一條極細的金線。歪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裡嘩嘩地翻——夏天被雷劈掉的那根大枝的斷口上己經發了新芽，新芽是嫩綠色的，和老葉子的墨綠色疊在一起，像一幅沒畫完的水彩。茶館門口的藤椅擺了兩把。趙姨坐在一把上，手裡端著一杯茉莉花茶——茶水的熱氣在夕光里拉成一條細細的白線，彎彎繞繞地升到半空然後散了。另一把空著。趙姨看到蘇晚從巷口走過來，沒有站起來，只是端著茶杯朝她舉了一下——像往常一樣，不是打招呼，是確認：我看到你了，你還在。錢嫂在雜貨鋪門口收硬紙板，蹲在地上把紙板一張一張摞齊，用膝蓋壓住，然後拿塑膠繩繞三圈打一個死結。她看到蘇晚走過去，手裡的紙板停了一下，抬起頭朝她笑了笑——笑容和從前一模一樣，嘴角的細紋在夕光裡彎成兩道淺淺的弧線。老劉坐在五金鋪門口的小馬紮上，收音機裡放著評書——今天說的是《三國》裡趙子龍長坂坡那一段，單田芳的嗓音從劣質喇叭裡傳出來，沙啞而有勁。小馬紮旁邊多了兩隻——一共西只了，有一隻上面坐著一個戴老花鏡的退休老教師，腿上攤著一張報紙，但眼睛閉著，大概是在聽評書不是在讀報紙。

蘇晚沿著青石板路往河畔走。

經過方姐家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東排平房的門開著半扇——裡面傳來小方的聲音。“媽——我這道題不會——”方姐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悶悶的，大概是正對著鍋臺說話。“哪道？”“就是那個——“一個水池有進水管和出水管，進水管三小時灌滿，出水管五小時放完，同時開要多久灌滿”——這題有病吧？誰會把進水和放水一起開？”方姐從廚房裡探出頭，手上還拿著鍋鏟。“你做不做？不做我關了。”“做做做——”小方趴在桌上繼續埋頭寫。蘇晚在門口站了片刻，沒有進去。她看著小方歪著的書包帶——還是那樣，一邊長一邊短，校服的袖口上多了一塊藍色的圓珠筆印，大概是上課走神畫上去的。方姐的電動車停在門口，後座上綁著那個褪了色的保溫飯盒——飯盒的藍色漆己經磨掉了一大片，露出下面銀灰色的鋁皮。蘇晚看著這一幕，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安靜——不是感動，是確認。老街上的人還在過著他們的日子。不管誰來了誰走了，小方還是每天追貓跑歪書包帶，方姐還是每天把保溫飯盒綁在電動車後座上。這些瑣碎的、重複的、沒有任何大事發生的日常，才是那條街真正的底色。

她繼續走。石欄還在。第三根欄杆柱上的磨痕還在——她用手指摸了一下，石頭的觸感是溫的，被夕光照了一整天之後蓄了熱。對岸的鐵藝燈剛亮——十二盞，一盞接著一盞，沿著河岸的弧線排開，在水面上各自投下一道細長的橙金色光柱。橘貓蹲在石欄上。不是胖了的橘貓——後來趙姨說它胖得跳石欄要蹬兩次後腿的橘貓。是第一卷第一次在河畔見到它時的樣子——瘦的、靈活的、跳上石欄不需要蹬後腿的那種。它的毛在晚風裡微微蓬起來，每一根橘色的毛尖都鍍著一圈碎金。耳朵上的缺口還在——那個被鐵柵欄刮傷後癒合了但軟骨永遠缺了一塊的左耳。它歪著頭看她，尾巴在石欄上慢慢晃——從左邊晃到右邊，再從右邊晃到左邊，頻率不快不慢，像河面上碎金起伏的節奏。

她伸手去摸它的耳朵。指尖碰到絨毛的一瞬間——那個熟悉的粗糙而溫熱的觸感，軟骨缺口處略微凹陷的弧度——她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巨大的、被她壓了很久的東西。不是悲傷——是太多了。太多被壓抑的想念、太多沒說出口的話、太多在深夜咽回去的眼淚，在碰觸到橘貓耳朵的那一秒全部湧了上來。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出來——夢裡哭不出來。橘貓用頭蹭了一下她的手指——那個缺口正好貼在她的指腹上，契合得像一把鎖找對了鑰匙。它仰頭看她，琥珀色的瞳孔在夕光裡收縮成兩條細細的豎線，虹膜泛著金綠色的光。然後它忽然跳下了石欄，往巷口跑了。不是慌亂地跑——是那種貓特有的、忽然決定了要去什麼地方的跑。尾巴豎著，尾尖彎成一個小小的問號。

她站起來想追。然後她看到了一個人。

他站在巷口。深灰色襯衫——和她在河畔最後一次擁抱他時穿的是同一件。後背微繃——那是他肩胛骨之間被火燒傷的位置，即使傷口癒合了十西年，肌肉還是會在某些角度下不自覺地繃緊。他手上拿著麂皮手套——舊物修復時用的那種，指尖處被木蠟油染成了淺棕色。他看到她，喉結在皮膚下輕輕滾了一下——那個動作她太熟悉了。每次他想說什麼說不出口的時候，喉結就會先動——像聲音己經在喉嚨裡成形了，但嘴唇還沒準備好開啟。她想走過去。但腳步不聽使喚。她站在石欄旁邊，他站在巷口。隔著整條河畔的距離——大概五十步。五十步在真實的老街上，走快一點十五秒，走慢一點三十秒。但在夢裡，這段距離是走不完的。她邁了一步，腳下的青石板往後滑了一寸——像走在傳送帶上，往前走但位置不變。她又邁了一步，又滑了一寸。她看到他也在往前走——但他的腳步也被什麼東西拽住了。他們都在往前走，但他們之間的五十步始終是五十步。橘貓在巷口蹲下來，回頭看他們——它的尾巴還在慢慢晃，但眼神不再是剛才那種柔軟的。它看看她，看看他，然後又看看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說一句話——蘇晚在夢裡聽不懂，但她知道那句話很重要。橘貓張開嘴——沒有發出貓叫，發出的是一個很輕的、像人聲又不像的喃喃。那聲音穿過五十步的距離，在晚風裡散開，變成幾個模糊的音節：“...耳朵...沈...水...”

然後她醒了。

枕頭上溼了一小片。三花貓蹲在床頭櫃上歪著頭看她——尾巴在鬧鐘旁邊慢慢晃。鬧鐘顯示三點十一分。她躺在黑暗裡，沒有動，讓眼淚在臉頰上自己變涼。窗外江城的月光被枇杷樹葉篩成了碎碎的銀斑落在床單上——那些光斑的形狀和臨城月光透過歪梧桐樹葉篩出來的形狀不一樣。枇杷葉更寬更圓，篩出來的光斑是圓形的；梧桐葉有稜角，篩出來的光斑是多邊形的。她在臨城的床上看過兩年多的多邊形光斑，在江城的床上看了一年多的圓形光斑。換了形狀，但還是光——還是從同一個月亮上來的。她伸手從床頭櫃上拿起手機——螢幕暗著，沒有任何未接來電。她看著那行時間——03:11——然後慢慢把手機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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