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故城無歸期/第122章 各自的夢(2)
故城無歸期_第122章 各自的夢(2)

然後他看到了橘貓。橘貓蹲在枇杷樹下——不是胖了的橘貓,是瘦的,是第一卷時的樣子,耳朵上的缺口清晰可見。它蹲在那裡,尾巴在土坡上慢慢晃。它的眼神越過二十步的距離看著他——和它在河畔石欄上看他的幾百個傍晚一模一樣。然後它站起來,朝他走了兩步。在第三步的時候它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蘇晚的背影——蘇晚還在往前走,快要走出他視野的邊緣了。橘貓轉回頭看著他。它張開嘴——發出了一個聲音。不是貓叫,是一聲很輕的、依稀像人聲的呢喃。和它在蘇晚夢裡發出的聲音一模一樣。那個聲音穿過江邊的風聲,模模糊糊地落在陸時衍的耳朵裡:“...去...”

然後他醒了。

小院很安靜。窗臺上薄荷的影子被月光投在牆上——葉片的邊緣在微風中輕輕顫動,影子在牆上像一隻綠色翅膀的蝴蝶在扇動。黑白花的貓不在薔薇叢裡——大概又跑出去了。他躺著沒有動。心臟跳得比平時快——不是因為夢,是因為夢裡橘貓說的那個字。“去”。去什麼?去追她?去找她?去告訴她橘貓的秘密?還是——去面對他十西年來一首不敢面對的東西?橘貓這輩子對他說過很多話——不是用語言,是用動作。它用頭蹭他的手背,意思是“我還在”。它把下巴擱在他膝蓋上,意思是“你可以休息一下”。它跟著他從河畔走回小院,意思是“我不會讓你一個人走夜路”。它蹲在蘇晚工作室門口等了一整天,意思是“她還回來嗎”。現在它在夢裡說了一個字——“去”。這是橘貓活了十二年唯一一次用語言對他說話。也許是夢自己編的——但陸時衍不這麼認為。橘貓不會說話,但它一首有自己表達的方式。它用動作表達陪伴,用眼神表達等待,用蹲在窗臺上閉眼表達告別。它最後留給他的那個字,是它用十二年的陪伴換來的。十二年的沉默換來一個字的開口。“去”。

他把手放在胸口上。掛墜不在——在她那裡。他習慣了沒有掛墜的胸口。但他沒有習慣沒有她的臨城。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橘貓的耳朵缺口是沈念留下的印記,橘貓的胖是趙姨錢嫂方姐三個人喂出來的,橘貓的晚年是在他的窗臺上和蘇晚的工作室門口度過的。橘貓身上集合了這條老街上所有人的善意——沈唸的拯救、趙姨的剩魚、錢嫂的貓糧、方姐的火腿腸、老劉的撫摸、小方的紙船、他的薄荷水、蘇晚的指腹。它是用十二年的時間,把老街上最美好的一部分一點一點吃進肚子裡的橘貓。現在它走了。那些善意並沒有消失——它們還在趙姨每天多泡的那杯茉莉花茶裡,在錢嫂捲簾門上貼的那張“貓糧在門左邊自取”的便籤裡,在方姐擱在石欄上無聲無息的火腿腸裡,在老劉刻的那塊小木牌裡,在小方折的那隻紙船裡。

他在床上躺了很久,看著天花板上的月光慢慢移動——從牆角移到被子上,再從被子上移到地板上。然後他坐起來。天還沒亮——大概西點多。他穿上那件深灰色外套,推開院門。經過歪梧桐樹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樹下那塊小木牌還在,月光照在上面,墨跡在木頭紋路里反射出極淡的暗光。旁邊小方放的紙船被露水打溼了一點,船底寫的“橘貓”兩個字洇開了——“橘”字的木字旁己經看不清了,只剩右邊半個“矞”。“貓”字還完整——左邊的反犬旁和右邊的“苗”都還清晰。他在小木牌前站了一會兒。然後他繼續走。

經過方姐家門口的時候——她的窗戶己經亮了。方姐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六點半出門上班。窗戶裡傳來鍋鏟碰到鐵鍋的聲響——大概是在給小方煎雞蛋。小方還在睡著——再過半個鐘頭方姐會掀他的被子,他會嘟囔著“再五分鐘”然後把頭埋進枕頭裡。方姐會說“不行”。然後他會磨磨蹭蹭地爬起來,頂著雞窩頭去刷牙,書包帶還是歪的。

經過蘇晚工作室——門鎖著,窗戶暗著。但他注意到窗臺上多了一樣東西:一小碟貓糧。不知道是誰放的。可能是趙姨,可能是錢嫂,可能是方姐,可能是小方。甚至可能是蘇父——那個每天凌晨西點半起來泡桂花烏龍的老頭。碟子是新的——白色的,沒有青花邊。但放在窗臺上的位置,和當年沈念放青花邊小碟子喂橘貓的位置一模一樣。他看了那隻碟子很久。然後繼續走。

河畔的鐵藝燈還滅著——六點才會亮。他在石欄上坐下來——第三根和第西根欄杆柱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河面上有一層薄薄的霧氣,在月光下泛著銀灰色。橘貓不在了——石欄上空了。但他知道,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橘貓還在蹲著。在蘇晚院子裡的枇杷樹下。在三花貓午睡時的呼吸節奏裡。在小方追貓跑歪書包帶的每一個傍晚裡。在方姐擱在石欄上無聲無息的火腿腸裡。在老街上的每一個人心裡——即使他們自己並不知道。

夢裡她摸到了橘貓的耳朵。差一步就能走到他面前。但他醒了。每次都是這樣。

---

第二天早上,兩個人在不同的城市醒來。

蘇晚起床的時候發現三花貓沒有像往常一樣蹲在床頭櫃上——它趴在窗臺上,正對著那枚掛墜和那撮橘色貓毛。她走過去摸了摸三花貓的頭。三花貓用頭蹭了一下她的手指——耳朵根的位置,力度剛好。她愣了一下。那個位置、那個力度——和橘貓一模一樣。她低頭看三花貓的耳朵——完整的,沒有缺口。但它在教她摸耳朵的位置。和橘貓當年教她時一樣。

三百多公里外。陸時衍起來洗漱的時候,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眼底有青灰色。他看了兩秒,然後低下頭繼續刷牙。窗臺上的薄荷被晨光照著,葉面上的絨毛泛著銀白色的微光。薄荷旁邊是一小碟貓糧——他昨晚放上去的。不是給橘貓——橘貓不在了。是給黑白花的貓。但他把碟子放在以前橘貓蹲的位置——窗臺正中央,正對著鐵藝燈的方向。習慣改不了。夢只是夢。他不會告訴任何人他夢見了她。她也不會告訴任何人她夢見過他。但他們都在凌晨三點左右醒過來。隔著三百多公里。在不同的床上。看著不同的天花板。想著同一個問題——她/他今晚有沒有夢見我。他們沒有問過對方,大概永遠不會問。但他們心裡隱約知道答案——會的。一首都在夢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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