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萬熊篇 錢貨郎的銅鈴萬熊十三歲那年，村裡來了一個貨郎，姓錢，大夥兒都叫他錢貨郎。錢貨郎四十來歲，瘦高個，臉上有麻子，但一雙眼睛精光四射，見誰都笑呵呵的。他挑著一副擔子，一頭是針頭線腦。胭脂水粉，另一頭是糖果。小玩具。銅鈴鐺。他一來，村裡的孩子們就圍上去，眼巴巴地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東西。萬熊也去了，但他不看糖果，也不看玩具，他盯上了擔子一頭掛著的那隻銅鈴。銅鈴有雞蛋大小，黃澄澄的，掛在擔子的一頭，走起來叮叮噹噹響，聲音清脆，像溪水濺在石頭上。

錢貨郎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歇腳，把擔子放下，拿出旱菸袋，吧嗒吧嗒地抽起來。孩子們圍了一圈，嘰嘰喳喳地吵著要這個要那個。萬熊蹲在旁邊，不吵不鬧，眼睛一直盯著那隻銅鈴。錢貨郎注意到了他，摘下銅鈴，遞過去。“喜歡？拿去玩玩。”萬熊接過銅鈴，搖了搖，叮叮噹噹，好聽。他把銅鈴翻來覆去地看，銅鈴上刻著花紋，一圈一圈的，像水波紋。他把銅鈴貼在耳朵上，搖一搖，聲音在耳朵裡迴盪，嗡嗡的。他把銅鈴還給錢貨郎。“大叔，我不要。我就看看。”

錢貨郎笑了。“你這孩子，有意思。別人都搶著要糖果，你光看銅鈴。”萬熊說：“糖果吃了就沒了。銅鈴能一直響。”錢貨郎愣了一下，又笑了。“你說得對。銅鈴能一直響。”他把銅鈴重新掛在擔子上，搖了兩下，叮叮噹噹。

從那以後，錢貨郎每次來村裡，萬熊都去看那隻銅鈴。他不買，也不摸，就蹲在旁邊看。錢貨郎問他：“你咋不搖？”萬熊說：“搖了就不是你的了。”錢貨郎說：“搖了還是我的。銅鈴又不會跑。”萬熊搖了搖頭。“搖了就不是原來的響了。”錢貨郎沒聽懂，但覺得這孩子有股子倔勁兒。

錢貨郎不光賣貨，還有一身本事。他會認草藥，會治蛇咬傷，會接骨，還會看風水。村裡人有個頭疼腦熱，找他抓點草藥，他不要錢。誰家蓋房子選地基，找他看風水，他也不要錢。他說：“我就是個貨郎，順帶的。你們有需要的，我幫一把。”萬熊對錢貨郎的本事很感興趣。他跟著錢貨郎在村裡轉，看他給人治病，看他認草藥，看他拿羅盤定方位。

有一回，錢貨郎在山上採藥，萬熊跟著去了。錢貨郎指著一棵草說：“這是柴胡，根入藥，治感冒發熱。”又指著一棵說：“這是桔梗，根入藥，止咳化痰。”又指著一棵說：“這是防風，根入藥，祛風解表。”萬熊一樣一樣記在心裡。他不認字，但他記性好。錢貨郎說一遍，他就記住了。錢貨郎說：“你這孩子，記性好。將來能當個好藥農。”萬熊說：“大叔，你能教我嗎？”錢貨郎說：“行。只要你肯學。”

萬熊跟著錢貨郎學了大半年，認得了幾十種草藥，知道了它們的藥性。用法。採挖時節。他還學會了用草藥治痢疾。治咳嗽。治蛇咬傷。孫寡婦有一次拉肚子，萬熊去山上採了馬齒莧，熬了水給她喝，喝了兩次就好了。孫寡婦說：“老四，你成土郎中了。”萬熊說：“不是郎中。就是認得幾味藥。”

錢貨郎走了，又來了，又走了。萬熊發現，錢貨郎不光賣貨。採藥，還跟人打聽事。他跟老王頭打聽地裡的收成，跟趙老倔打聽鎮上的駐軍，跟孫寡婦打聽誰家來了生人。萬熊覺得奇怪，但沒問。有一天，錢貨郎讓他去送一封信，送到隔壁村的一個剃頭匠手裡。信不封口，萬熊偷偷看了一眼，上面寫著幾個字——“一切如常”。他不認識字，但記住了形狀。他把信送到了剃頭匠手裡，剃頭匠看了，塞進灶膛燒了。回來時，他問錢貨郎：“大叔，你是做啥的？”錢貨郎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說：“熊子，你別問。你知道多了，對你不好。”萬熊不問了。

後來萬豹告訴他，錢貨郎是地下黨的交通員，專門在這一帶傳遞情報。他的擔子底下有夾層，裡面藏著小冊子。傳單。藥品。那個銅鈴也不是普通的銅鈴，是聯絡的暗號——搖幾聲代表什麼意思，都有講究。萬熊這才明白，錢貨郎為啥對銅鈴那麼在意。他問萬豹：“三哥，你咋知道的？”萬豹說：“我也是最近才知道。錢貨郎是老交通，跟周振華單線聯絡。”萬熊點了點頭。

錢貨郎最後一次來村裡，是一九四二年冬天。他給萬熊留下了一包草藥種子，說：“熊子，這些種子你種下。將來用得著。”還留下那隻銅鈴。“這個也給你。你留著，當個念想。”萬熊說：“大叔，你上哪去？”錢貨郎笑了笑。“去該去的地方。”他挑起擔子，走了。銅鈴不在了，擔子上沒了叮叮噹噹的聲音。萬熊站在村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風雪裡。後來他聽說，錢貨郎在送一份重要情報時被特務抓住了，寧死不屈，被殺害在蛟河縣城的小東門外。萬熊沒有哭。他把那隻銅鈴掛在床頭，每天晚上睡覺前搖一搖，叮叮噹噹，像是在給錢貨郎報平安。

錢貨郎死了。訊息是萬豹從縣城帶回來的。萬豹把萬熊叫到屋裡，關上門，低聲說了。萬熊坐在炕沿上，手裡攥著那隻銅鈴，攥了很久。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來。萬豹說：“老四，錢大叔是英雄。”萬熊說：“我知道。”萬豹說：“他給咱們留的那些草藥種子，你要種好。”萬熊說：“我知道。”

萬熊把那包草藥種子種在了後山坡上的一片空地裡。他翻土。施肥。澆水，每天去看。苗出來了，嫩綠的，一株一株，排得整整齊齊。他蹲在地頭，看著那些苗，想起錢貨郎教他認草藥的樣子——蹲在地上，用手指撥開土，把根露出來，說：“這是柴胡，根入藥。”萬熊用手撥開土，看了看那些苗的根，細白的須，還沒長成。他把土蓋回去，澆了點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