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裡人聽說萬熊種了草藥，來找他看病的人更多了。頭疼腦熱的，拉肚子的，被蛇咬的，磕傷碰傷的，都來找他。萬熊不收錢，誰過意不去，給他送幾個雞蛋。一把青菜。一塊豆腐，他收下。有一回，鄰村的一個小孩被毒蛇咬了，腳脖子腫得像饅頭，嘴唇發紫，哭都哭不出來了。他爹抱著他跑了十幾里路找到萬熊。萬熊看了看傷口，兩個小洞，滲著黑血。他認識這種蛇，土名叫“七寸子”，毒性烈，不及時治，會死人。他從藥箱裡拿出一把乾草藥——那是錢貨郎教他認的“半邊蓮”，專門治蛇咬。他把草藥嚼爛了，敷在傷口上，又用布條紮緊傷口上方的腿。然後給小孩灌了一碗草藥水。忙活了半個時辰，小孩的嘴唇慢慢紅了，哭聲也有了力氣。小孩他爹跪下來要給萬熊磕頭。萬熊把他扶起來。“別磕。要謝，謝錢大叔。”

夜裡，萬熊把那隻銅鈴從床頭取下來，擦了一遍又一遍。銅鈴擦得鋥亮，能照見人影。他搖了搖，叮叮噹噹，聲音在夜裡傳得很遠。他沒有說話，但心裡說：“錢大叔，你教的，我都會了。你放心吧。”

萬熊還是不愛說話。萬虎有時候跟他開玩笑：“老四，你是啞巴？”萬熊說：“不是。”萬虎說：“那你咋不說話？”萬熊說：“沒啥說的。”萬虎搖了搖頭。萬豹說：“二哥，你別難為他。老四不愛說話，就不說。又不耽誤幹活。”萬虎不問了。

但萬熊不是不說，是分跟誰說。他跟大哥說，跟三哥說，跟四嫂說——不對，他沒有四嫂，他還沒成家。他跟二嫂趙大腳說得最多。趙大腳說話直來直去，不拐彎，萬熊喜歡。有一回，趙大腳跟萬虎吵架了，氣得直哭，萬虎摔門出去了。趙大腳坐在灶臺前抹眼淚，萬熊端著碗進來，把一碗熱水放在她面前。“嫂子，喝點水。”趙大腳抬起頭，看著他。“老四，你二哥氣死我了。”萬熊說：“二哥就那個脾氣，你別跟他一般見識。”趙大腳擦了擦眼淚。“你倒是會勸人。你自己咋不說話？”萬熊說：“我不會說。會說就說了。”

萬龍有時候也跟他說話。兩個人坐在院子裡，誰也不說話，一坐就是半天。馬蘭花問萬龍：“你跟老四不說話，坐那兒幹啥？”萬龍說：“說話幹啥？坐著就挺好。”馬蘭花笑了。萬熊也笑了。

萬熊二十好幾了，還沒成家。孫寡婦替他急，給他介紹了好幾個姑娘，他都搖頭。不是嫌人家醜，是嫌人家話多。孫寡婦說：“你這個人，自己不說話，還嫌人家話多。”萬熊說：“不是嫌話多，是說不到一塊兒。”孫寡婦問他：“那你想要啥樣的？”萬熊想了想，說：“不愛說話的。”孫寡婦翻了個白眼。

後來萬熊去鎮上賣草藥，認識了一個姑娘。姑娘姓王，叫王翠花，在鎮上的藥鋪當夥計。她不愛說話，見人只是笑笑，低頭幹活。萬熊去送草藥，她接過秤，稱了，付了錢，把草藥收好，整個過程沒說一句話。萬熊覺得這人好。他回來跟萬豹說：“三哥，我在鎮上認識一個姑娘，不愛說話。”萬豹說：“那挺好。跟你般配。”萬熊說：“她姓王，叫王翠花。”萬豹說：“我打聽打聽。”

萬豹打聽了，王翠花家裡窮，爹媽都病了，她一個人在藥鋪當夥計養活一家人，人本分，勤快。萬豹跟萬龍說了，萬龍說：“行。讓孫嬸去提親。”孫寡婦去了，王翠花她爹說：“萬熊是誰？”孫寡婦說：“靠山屯的萬家老四，打鬼子。打國民黨的英雄。”她爹看了看女兒，王翠花低著頭，不說話。她爹問：“你願不願意？”王翠花點了點頭。

萬熊和王翠花結婚了。婚禮很簡單，在祠堂裡擺了兩桌，請了村裡的鄉親。萬豹主持，萬龍坐在主位上。萬豹翻開本子，記了一筆：“萬熊與王翠花結婚。王翠花，鎮中王氏，萬熊之妻。”寫完了，他合上本子。萬熊和王翠花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夫妻對拜。兩個人站在祠堂裡，都不說話，只是互相看了一眼。萬虎在旁邊說：“這倆人，一對啞巴。”趙大腳瞪了他一眼。萬虎不說了。

新婚之夜，萬熊和王翠花坐在炕沿上，誰也不說話。月亮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過了好一會兒，王翠花先開口了：“熊哥，你以後別叫我王翠花了。”萬熊說：“那叫你啥？”王翠花說：“叫我翠花。”萬熊說：“翠花。”王翠花說：“嗯。”又沉默了。萬熊從懷裡掏出那隻銅鈴，遞給王翠花。“這個給你。”王翠花接過銅鈴，搖了搖，叮叮噹噹。“好聽。”萬熊說：“錢大叔留給我的。現在給你。”王翠花把銅鈴收好，放在枕頭底下。

萬熊在後山的藥圃越來越大了。種著柴胡。桔梗。防風。黃芩。蒲公英。馬齒莧。車前草......幾十種草藥，一畦一畦的，整整齊齊。他每天天不亮就去藥圃，鋤草。澆水。施肥。捉蟲，幹到天黑才回來。王翠花給他送飯，兩個人蹲在地頭吃。吃完，萬熊繼續幹，王翠花收拾碗筷回家。萬豹有時候也來，看看草藥的長勢，在賬本上記一筆。萬豹說：“老四，你這藥圃比我的賬本還齊整。”萬熊說：“三哥，你的賬本齊整。”萬豹笑了。

萬熊的草藥不光自己用，還拿到鎮上賣。換回來的錢，除了買種子。買農具，剩下的都給王翠花。王翠花省著花，把攢下來的錢給萬熊買了一雙新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