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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東四猛_第12章 萬志國(2)

萬志國到了蛟河縣城,舉目無親。他在城南的橋洞底下住了三天,白天出去找活幹,晚上回來數星星。第四天,他在一家飯店門口停下了——飯店對面是個菜市場,菜市場門口有個空檔,沒人擺攤。他蹲在那裡觀察了一天,發現來來往往的人多,賣啥的都有,就是沒有賣針頭線腦。襪子手套的。他回了橋洞,把剩下的錢數了一遍,十一塊三毛。第二天一早,他跑到批發市場,進了五塊錢的貨——針。線。頂針。鞋帶。襪子。手套。他回到那個空檔,鋪了一塊塑膠布,把貨擺上,蹲在路邊,等著顧客上門。

頭一天,賣了八毛錢。第二天,賣了一塊二。第三天,賣了兩塊五。萬志國把每天賣的錢攢起來,進貨,賣貨,再進貨,再賣貨。他學會了吆喝,學會了跟顧客討價還價,學會了看人下菜碟。他的嗓門大,嘴甜,見人叫大爺大娘叔叔嬸子,叫得人家不好意思不買。他的攤子從一個塑膠布變成了一張摺疊床,又從一張摺疊床變成了一輛手推車。他在手推車上支了個棚子,晴天遮陽,雨天擋雨,颳風下雪不停業。

一九八〇年,改革開放的春風吹到了蛟河。萬志國從報紙上看到了訊息,說南方已經有人在搞個體戶了,做生意不受限制了。他把那張報紙看了好幾遍,壓在鋪蓋底下。第二天一早,他把手推車推到縣城最熱鬧的十字街口,在東南角佔了個位置。他跟工商局的人磨了好幾天,辦下來一張營業執照,又跟房東簽了一年的租房合同,把那個門面租了下來。門臉不大,十幾個平方,後面隔出一間小屋住人。他找了木匠打了貨架,批了第一批貨,選了個吉日,噼裡啪啦放了一掛鞭炮,“萬記雜貨”開張了。

萬志國賣東西實在,不賣假貨,不喊高價,童叟無欺。他的回頭客越來越多,生意越來越好。一年下來,他掙了三千多塊錢,把當初借萬豹的十五塊錢還了,還給萬豹買了兩瓶好酒。一條好煙。萬豹接過菸酒,看了看,笑了。“志國,你出息了。”萬志國說:“三叔,你養我小,我養你老。”萬豹搖了搖頭。“不用你養。你把日子過好,就行。”

萬志國的雜貨鋪越開越大。他把隔壁的門臉也盤了下來,打通了,重新裝修,換了大玻璃,鋪了地磚,裝了燈箱招牌。他僱了兩個姑娘站櫃檯,自己當起了老闆。他學會了看報表。算成本。管庫存,把賬本記得比萬豹還細。有人勸他擴大規模,去長春。去瀋陽開分店。他想了想,搖了搖頭。“不去。蛟河是我的根。”他又把那十個字寫了一遍,裱起來,掛在牆上——“興源增勝富,勇聚泰和昌”。他不是萬家的血脈,但他覺得,這十個字說的是他。他是被萬家從雪地裡撿回來的,他的根在蛟河,在黑土地上。

萬志國有錢了,但他沒忘本。他每年過年都回靠山屯,給村裡的孤寡老人送米。送面。送油。送肉,再送一個紅包。不多,每人二百塊錢,年年如此。老人們拉著他的手說:“志國,你不是萬家的親骨肉,你比親骨肉還親。”萬志國說:“大爺大娘,別這麼說。我這條命是萬家給的。萬家是你們的鄉親,也是我的鄉親。”他把那半本《千字文》從懷裡掏出來,說:“三叔當年跟我說,這本書留著,是個念想。我留著,沒丟。”

有一年,靠山屯發大水,莊稼淹了,房子倒了。萬志國連夜開車回去,拉了一車糧食。棉被。帳篷。他把東西分給鄉親們,又在村裡待了三天,幫著清淤泥。修房子。萬虎對他說:“志國,你不是萬家的親骨肉,你不用這樣。”萬志國說:“二叔,我不是萬家的親骨肉。但我是萬家養大的。”萬虎不說話了,轉過身,偷偷抹了一把臉。

萬志國還做了一件大事。他把攢了大半輩子的錢拿出來,在蛟河縣第一中學設立了一個助學金,每年資助十個貧困學生,每人每年一千塊錢,一直到高中畢業。學校要給他立碑,他不讓。要把他的名字寫在捐助榜上,他也不讓。他說:“別寫我的名字。要寫,就寫‘萬家’。”校長問他:“萬家是誰?”萬志國說:“萬家就是萬家。”

他沒說萬龍。萬虎。萬豹。萬熊。他覺得,說了校長也不懂。但他知道,萬家還在。萬家在黑土地上,在老榆樹下,在每一個被萬家幫過的人心裡。

萬志國老了以後,把雜貨鋪交給了侄女萬小英。他把賬本。營業執照。還有那半本《千字文》,整整齊齊地擺在一個小箱子裡,放在櫃檯的最高處。他跟萬小英說:“小英,我不是萬家親生的。但我姓萬。你也姓萬。萬家的根,不能斷。”萬小英不懂,但還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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