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萬志國萬志國從記事起就知道，自己不是萬家親生的。他是三叔萬豹從雪地裡撿回來的，裹著一床破棉被，臉凍得發紫，差點沒活過來。村裡人背後叫他“撿來的野種”，他不生氣，也不辯解。他覺得，能活著就不錯了，哪有閒工夫跟人吵架。萬志國從小就不愛讀書。萬豹在祠堂裡辦識字班，別的孩子都去，他不去。他跑到河邊摸魚，跑到山上掏鳥窩，跑到場院上跟狗打架。李秀英說他：“志國，你咋不好好唸書？”萬志國說：“唸書有啥用？又不能當飯吃。”李秀英說：“不念書，你長大幹啥？”萬志國說：“幹啥都行。種地。趕車。賣力氣。”李秀英嘆了口氣，不說了。

萬豹也不逼他。萬豹說：“不念就不念。萬家的人，不念書也能活。”萬志國聽了這話，反倒覺得不好意思了。他試著去祠堂坐了一會兒，屁股上像長了釘子，渾身不自在。趁萬豹不注意，偷偷溜了。萬豹看見了，沒喊他回來。

萬志國十二歲那年，闖了一個大禍。他跟村裡幾個孩子去供銷社偷糖吃，被供銷社的售貨員抓住了。售貨員姓趙，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女人，嗓門大得像喇叭。她揪著萬志國的耳朵，把他拎到萬豹面前。“萬老三，你家的孩子偷東西！你管不管？”萬豹正在算賬，放下筆，看著萬志國。萬志國低著頭，耳朵被揪得通紅，一句話不敢說。萬豹說：“趙大姐，你鬆手。我來管。”趙售貨員鬆了手，叉著腰站在門口。萬豹走到萬志國面前，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偷了啥？”萬志國聲音小得像蚊子：“糖。”萬豹問：“幾塊？”萬志國說：“三塊。”萬豹站起來，從兜裡掏出錢，數了六份，遞給趙售貨員。“糖錢賠你。孩子不懂事，你多擔待。”趙售貨員接過錢，哼了一聲，走了。

萬豹關了門，看著萬志國，沒打他，也沒罵他，只說了一句話：“志國，你記住，萬家的人，再窮也不能偷。”萬志國哭了。不是害怕，是丟人。他覺得自己給萬家丟人了。從那以後，他再也不偷東西了，連地裡的一根蔥都不敢拔。

萬志國不偷東西了，但還是不愛念書。他喜歡掏鳥窩，能爬多高爬多高；他喜歡下河摸魚，能在水裡憋氣憋半袋煙工夫；他喜歡打架，跟村裡比他大兩三歲的孩子打，輸了不哭，贏了不笑。萬豹說：“這孩子，野。”李秀英說：“野點好。太老實了，在外面受欺負。”萬豹不說了。

有一回，萬志國跟鄰村的孩子打架，把人家的鼻子打出血了。那孩子的爹找上門來，要萬豹賠醫藥費。萬豹賠了錢，把萬志國叫到跟前，問他：“為啥打人？”萬志國說：“他罵我是野種。”萬豹沉默了。他想說“你不是野種”，但他說不出口。因為萬志國確實是撿來的，這是事實，改不了。萬豹蹲下來，看著萬志國的眼睛，說：“志國，你不是野種。你是萬家的人。你姓萬。”萬志國低著頭，不說話。萬豹又說：“萬家的人，不隨便打人。但萬家的人，也不能讓人隨便欺負。”萬志國抬起頭，看著萬豹。“三叔，我記住了。”

萬志國雖然不愛念書，但他有一樣本事——跑得快。他跟萬熊比過，從村口跑到老榆樹下，他比萬熊還快一截。萬熊說：“這孩子，腿腳像我。”萬志國聽了，心裡美滋滋的。他覺得，像四叔不丟人。四叔腿快，能給共產黨送情報。他腿快，能幹啥？他想了想，能逮兔子。

那年秋天，萬志國上山下套子，套了十幾只野兔。他自己捨不得吃，拿到鎮上去賣，賣了一塊多錢。他把錢交給萬豹，說：“三叔，給你。”萬豹看著那幾張皺巴巴的票子，愣了一下。“你哪來的錢？”萬志國說：“套兔子賣的。”萬豹把錢退回去。“你自己留著。”萬志國不接。“三叔，你養我這麼大，我沒給你買過啥。這錢你拿著，買點好吃的。”萬豹的眼眶紅了。他把錢收下，放在抽屜裡。那筆錢他一直沒有花，夾在賬本里，像一張書籤。多年以後，那幾張票子已經爛了，字跡模糊了，但他還留著。他不捨得扔。

萬志國後來還是認了一些字。不是萬豹逼的，是他自己覺得，不認字不行。賣兔子要算賬，不認字算不明白。他找萬豹，說：“三叔，你教我認字。”萬豹說：“你不是不愛念書嗎？”萬志國說：“不是不愛，是坐不住。你教我認幾個常用的就行，會寫名字，會算賬。”萬豹點了點頭，教他認了“萬志國”三個字，教他認了一到十的數字，教他認了“斤。兩。錢。元。角。分”。萬志國學得很快，三天就全記住了。萬豹說：“還學不學？”萬志國搖頭。“夠了。夠用了。”他不要萬豹的本子，也不要萬豹的筆。他拿一根樹枝，在地上寫，寫完了用腳抹掉，再寫。他把“萬志國”三個字寫了上千遍，歪歪扭扭的，但能認出來。

萬豹把那半本《千字文》給了他，說：“這本書，是周先生送我的。我現在送給你。你不一定讀完，但留著，是個念想。”萬志國接過書，翻了翻，很多字不認識。他把書揣進懷裡，貼著胸口。雖然不是萬家親生的，但他覺得，萬家的東西，他也有份。

萬志國十六歲那年，不想再在村裡待了。他跟萬豹說：“三叔，我想去縣城。”萬豹正在打算盤，手指停了一下。“去縣城幹啥？”萬志國說：“找活幹。種地種不出金子。”萬豹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你去了住哪兒？吃啥？”萬志國說：“住橋洞，吃窩頭。餓不死。”萬豹沒再攔他，從抽屜裡拿出十五塊錢，塞給他。“拿著。不是給你的，是借你的。以後有了還。”萬志國接過錢，揣進懷裡，給萬豹鞠了一躬，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