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陣斬妖將，抵達前線（3）陸長淵看到了那道舊傷。他看到的位置是劍意傷口下方的那個不規則的橢圓形——薄痂被劍意震裂之後底下軟肉的顏色和周圍硬鱗的顏色完全不一樣。軟肉的顏色偏淺——剛長出來的肉芽在月光下是淡粉色的，肉芽表面還有未排完的透明膿液。在甲板上——海面上——在月光和霧的混合光線下——在一片暗綠色鱗片中間——那團淡粉色的軟肉像靶心。

他把劍刺進去了。

刺進去的方向不是直刺——劍尖從劍意傷口的下沿切入，斜著往下偏了約莫三十度。劍尖穿過皮下脂肪——穿過被牙齒撕扯過的肌肉纖維——穿過頸部血管壁外那個凸起的鼓包——穿進了大血管。

翻腕。橫切。

劍鋒在血管裡橫向轉了九十度。轉了九十度之後劍鋒切開了血管壁的另一側——把牙印撐開的破口和劍尖切開的破口連在了一起。頸部大血管被切斷了將近三分之一——暗綠色的血不是往外湧，是往外噴。血噴在劍鋒上——順著劍脊往下淌，淌到劍柄——淌到陸長淵的手指上。血是冷的——魚妖的血溫比人的血溫低得多，貼在手指上像被冰水泡過的布。

妖獸的身體僵住了。它的四排牙齒在嘴張開的瞬間全部卡住了——上下頜的肌肉痙攣到一半突然失去了控制，下巴往下垂了將近兩寸。它的豎瞳放大——灰綠色的瞳仁從兩根豎線擴成了兩個橢圓。它往前踏了一步——這一步不是攻擊，是前肢失去控制之後身體的慣性往前帶。然後它的前肢彎了下來——膝蓋離甲板的距離不到半尺，膝蓋上的鱗片在甲板上蹭出了一道極深的刮痕。它的身體往左側傾倒——倒的方向正是船舷方向。

妖獸倒下去的時候壓在船舷上。船舷的木板被它的體重壓碎了兩排——木片從碎裂處往海里濺，濺起的水花從海面上往上翻——翻過了船舷拍在甲板上。甲板上的人——所有站在陣位裡的人——全部看著妖獸的頭從船舷外沿往下滑了將近三尺然後停住了。妖獸的身體架在斷裂的船舷上——半個身子在船裡，半個身子懸在船外。海水從它懸空的身體底下往甲板上倒灌——灌進來的海水沖走了甲板上一部分魚血。

甲板上的沉默持續了約莫一息。然後爆出一聲悶響。

悶響不大——是兩百多個人同時從胸腔裡往外擠出來的一口氣。新兵憋在胸口的那口氣從嗓子眼裡衝出來的時候帶出了不知是哭還是喊的顫音——但他們把手裡還在抖的短矛往上舉了舉。矛尖在月光下齊刷刷往上抬了半尺。老兵油子沒有舉矛——顴骨上有舊疤的那個站在那裡，肩膀往下沉了，膝蓋上的緊繃全鬆了。他把盾牌從排水槽裡拔出來——卡了將近半個時辰的盾牌底緣從槽裡拔出來時帶出了一片被血泡脹的木屑。他低頭看了那木屑一眼——然後把盾牌靠在自己腿上。腿還在——盾牌也在。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魚血——擦完之後臉上的舊疤又露出來了，在月光下從眉毛劃到下巴。

蔡老軍頭抹了一把臉上的魚血——從額頭往下抹過鼻樑，手掌上的繭子在臉頰上刮出一道道乾淨的皮。他回頭往後看了一眼。陣還在。所有小圓陣的盾牌都沒有散。蹲在裡面的人還在喘氣——有人在吐——蹲在第三小隊中間的薛明遠正用袖子擦劍。他擦劍的動作是第一次擦——從劍脊往劍尖方向擦，擦到劍尖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把劍尖上的魚血在袖子上蹭乾淨了。他的左耳還在滴血，他自己沒發現。

蔡老軍頭回頭之後他扯開嗓子吼了一聲。他吼的是“陣別散”。這三個字在甲板上砸了三下——每個字落下去都和第一步腳步聲一樣沉。“陣別散”在場上的人聽到之後——陣沒散。盾牌重新舉起來了。還在抽泣的人把眼淚抹在袖子上——然後把腳踩回了排水槽裡。有人彎腰去撿地上的短矛——短矛被魚血泡得矛柄溼滑，他把矛柄在褲子上擦了兩下，握穩了。

陸長淵把劍從妖獸頸部拔出來。劍鋒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了一蓬暗綠色血霧——血霧噴在他胸口的戰甲上，甲片上的陣紋被血浸溼之後暗了一下。他把劍在甲板上甩了一下——劍鋒上的血甩出一條斜線落在甲板上。庚金劍意已經消散了。劍鋒上殘留的淡金色光絲在月光下閃了最後一下——滅了。他的右臂從手腕到肩膀一陣發麻——經脈在庚金劍意的餘勁震盪下發脹。他不握劍的那隻手攥緊了又鬆開，鬆開又攥緊。恢復了約莫半盞茶，右臂的脹感退了大半。

殘餘的十幾條魚妖從船舷兩側往海里跳——跳的動作比翻上來的動作更快。它們的腳蹼在船舷上蹬了一下就消失在水裡。海面上翻起了幾片暗綠色的背鰭往深水方向退——退走的方向是葬龍溝。妖獸頭目死了之後剩下的小魚妖沒有再上船的意思——它們是附庸，附庸不替死了的頭領往回打。幾條魚妖在水下互相咬了起來——在水下的血腥裡爭那一縷被稀釋的獸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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