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劍峰立在礫石鎮以西的荒石灘盡頭，遠遠望去像一柄從天際線上拔地而起的斷劍，劍尖朝下插入大地，劍格化作嶙峋的山脊，劍柄隱沒在終年不散的雷雲裡。韓夜站在荒石灘邊緣望著那座山，想起初代閣主在絕密檔案裡對它的描述——“滄浪劍宗初代劍主以劍劈山，山成劍形，自此為禁地。非滄浪弟子不得入，入者十不歸一。”幾千年前那位初代劍主劈下這一劍時大概也站在這片荒石灘上，一劍落下去，山就變成了劍的形狀。

他沒有御劍飛過去。絕劍峰方圓數里內全是古禁制殘留的痕跡，從劍丸反饋的靈識探測來看整座山的山體都是由天然雷屬性磁石構成，禁制網路至今仍在運轉，踏著飛劍貿然靠近只會觸發無差別雷擊。他把踏風靴的繫繩緊了一扣，沿著荒石灘邊緣的古道徒步往前走。

越靠近絕劍峰，地面上的劍痕越密集。有些是剛猛霸道的正面劈斬，石壁上至今還殘留著光滑如鏡的切面；有些是輕巧迅疾的側削，在枯死的樹樁上留下層層疊疊的弧形灼痕。石壁上有一道極深的拖劍痕，比之前在斷雷崖荒石灘上見過的任何一道都更長、更深。韓夜在那道拖劍痕前站了很久。不是一個人拖的——是兩個人。一道劍痕從石壁頂端拖下來，切面平滑，是白髮劍修的劍意；另一道從石壁底部斜斜地擦過去，切面更窄更薄，帶著一股極細微的震顫，像是握劍的手在劇烈發抖。那是隱刃的劍。兩人在石壁前交過手，各自被對方的劍氣震退，劍尖在石壁上拖出這兩道漫長的擦痕。

他在兩道拖劍痕之間蹲下來，用手撥開碎石。底下露出半截斷裂的劍鞘，鞘口崩了一道口子，劍鞘表面還殘留著極淡的暗青色劍氣——是隱刃的。旁邊幾步外的石縫裡嵌著幾塊碎裂的護甲殘片，材質和他身上那塊赤銅護心鏡一樣，也是靈鐵與赤銅的合金。神兵閣初代閣主的筆記裡提到過，白髮劍修曾託她幫兩個人鍛造過護心鏡——一副給了自己，另一副給了師弟。這副護心鏡在這裡碎了，但附近沒有血跡，也沒有骸骨。

隱刃沒有死在這裡，白髮劍修也沒有。這一戰，沒有分出勝負。

他站起來繼續往前走，劍丸從掌心浮起，暗金色的螺旋紋路在絕劍峰的雷雲陰影下緩緩自轉。絕劍峰的入口是一道天然形成的石門，門楣上刻著與風雷峽守護者石門上相同的古字——“滄浪劍宗試劍之地”，筆跡也是白髮劍修的。韓夜跨過石門，眼前是一片開闊的環形山谷。山谷西周被絕劍峰的山體環抱，谷底鋪滿了碎石和枯死的古樹殘骸。雷雲在山頂緩緩旋轉，青紫色的電光映照著谷底的每一處劍痕。

環形山谷的石壁上佈滿了歷代滄浪劍修臨戰前刻下的陣符校準筆記。有的工整如軍陣，每一道輔陣節點的標註都精確到寸；有的潦草如急就章，顯然是在出戰前片刻匆忙刻下的。沒有兩道筆記相同，因為沒有任何兩顆劍丸是完全相同的——每一位滄浪劍修都會在臨戰前根據自己的劍丸特性校準輔陣節點，這是滄浪劍宗傳承裡最重要的實戰準備環節。他在風雷峽守護者的劍意裡見過這個場面——歷代弟子在出戰前都會在絕劍峰谷底做最後一次陣符校準，然後御劍出谷，有些人回來了，有些人沒有。白髮劍修當年大概也是站在他現在站的這個位置，刻下了最後一道輔陣節點的校準引數，然後轉過身去面對隱刃。

他在谷底劍痕最密集處找到了兩道並列的舊刻痕。一道剛勁凌厲，是白髮劍修的筆跡；另一道筆鋒纖薄卻失了幾分平穩，顯然握劍的手在微微發抖，但在刻最後一個符文時忽然穩住了。韓夜蹲下來在兩道刻痕之間找到了半截斷裂的玉簡。他將玉簡輕輕撿起，靈識探入——玉簡裡封著白髮劍修與隱刃決戰後的記錄。白髮劍修寫道，隱刃在最後一刻收劍撤出，說他欠滄浪一條命，要去追查清洗者高層的真正幕後。此後隱刃再未現身。白髮劍修在簡末添了一句——“此玉簡留給後來人。若你能看到這些字，說明隱刃未歸，清洗者仍在。”

韓夜抬起頭，望著環形山谷上方那條窄窄的裂隙——那是絕劍峰內部唯一的採光口，也是當年兩位劍修從谷中交手一首打到谷外石壁的最後一段軌跡。雷雲在裂隙外緩緩旋轉，青紫色的電光時明時暗。他在谷底站了很久，然後做了幾件事。他把環形山谷石壁上所有還能辨認的歷代劍修陣符校準筆記全部拓印下來，逐份對照複合陣圖和劍丸的即時反饋，將其中與滄浪劍丸化域第三層相匹配的輔陣引數一一歸檔。這些引數將是他在劍丸化域第三層穩固前最重要的實戰校準依據。然後他從儲物袋裡取出那捲用舊紅綢紮好的滄浪劍訣傳承副本，連同初代閣主的絕密名單拓本一起放進環形山谷中央那座初代劍主留下的石龕裡。石龕裡鋪滿了乾枯的松針，松針下壓著幾塊早己風化的劍丸碎片。守護者、白髮劍修、歷代先輩——他們都把自己最後的遺物放在了這座石龕裡。他放進去的，是完整的滄浪劍訣傳承和清洗者核心名單，以及隱刃至今未歸的記載。他在玉簡末尾補了一行字——“隱刃叛逃後未再現身，清洗者高層仍有更深的幕後操縱者。此戰尚未結束，望後來者繼續追查。”然後他把玉簡插進石龕最深處，封好龕蓋。

做完這一切，他在石龕前盤膝坐下，將劍丸浮在身前緩緩自轉。絕劍峰的天然雷屬性磁石與劍丸內部的符文產生微弱共振，幾處之前在實戰中不夠精準的輔陣節點在雷雲的緩慢脈動中漸漸趨於穩定。沈君玉不在，他要靠自己來校準節點——工具箱裡還剩幾塊輔陣結晶，靈砂粉末也夠用。他把輔陣節點引數逐條記錄下來，又重新校準了劍丸化域第三層的激發符印。雷雲在頭頂緩緩旋轉，幾個時辰後他收劍入鞘，從石龕前站起來，最後望了一眼這環形山谷。絕劍峰再往裡，那座初代劍主劈出的劍形主峰深處，或許還有更強的上古禁制。但劍丸化域第三層的激發符印己校準完畢，憑他現在的修為己足夠在築基中期將劍域威力完全展開；再往前，在沒有達到築基後期之前貿然踏入初代劍主親自設下的禁制，風險太高。他把地圖重新摺好，標上“待突破後再探”的紅色標記，轉身朝谷外走去。

走出絕劍峰石門時，山頂的雷雲己散了大半。幾縷月光從雲層縫隙間射下來，照在谷外的碎石地上。他在荒石灘邊緣停下腳步，把踏風靴上最後一顆鬆動的靈鐵鉚片重新鉚緊，又將沈君玉留下的輔陣結晶在儲物袋裡重新歸置了一遍。她的後勤處定期運輸隊應該己經到銅爐鎮了，那份關於清洗者身份的正式情報也該遞到秦校尉手上了。絕劍峰的資料他也要同步發給她——風雷峽禁制核心陣符的完整引數，絕劍峰劍丸化域第三層的實戰校準記錄，還有歷代先輩刻在環形山谷石壁上的陣符筆記拓本。這批資料足夠後勤處文物修復組新增好多項陣符測繪標準，也夠沈君玉把她師父未完成的那份風雷雙屬性陣符分類標準修訂到最終版。

他拿出後勤處的微型傳訊陣盤，將資料一道接一道刻進去。刻完後在末尾壓了一道劍痕，就像白髮劍修在玉簡上刻“弟子己盡力”時那樣，然後把傳訊陣盤啟用，看著靈光一閃而逝往銅爐鎮方向去了。做完這些，他辨認了一下方向，靴底的淡青色靈光在碎石路上輕輕亮起。初代閣主在絕密檔案末尾寫了最後一個問題——“白髮劍修與隱刃最終決戰地，此戰之後白髮劍修再未現身。”他沒有寫答案。現在他有答案了。隱刃尚存，清洗者仍在。他會親手把這份答案交給衛青璃，然後繼續追查清洗者高層真正的幕後操縱者。此戰尚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