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絕劍峰迴來，韓夜在荒石灘邊緣站了片刻。那道石壁上的兩道拖劍痕還和來時一樣，一上一下，交錯著刻進石壁深處。白髮劍修的劍痕剛勁決絕，隱刃的劍痕顫抖著收束，在最後一刻穩住了筆鋒。他在兩道劍痕之間蹲下來，把來時發現的那半截劍鞘重新埋進碎石深處，又把旁邊幾塊碎裂的護甲殘片歸攏到劍鞘旁邊。隱刃的護心鏡碎在這裡，但他的人沒有死。白髮劍修也沒有。這一戰，沒有分出勝負。

他把手掌按在兩道劍痕交匯處的石壁上。冰涼的岩石表面被數千年的風雷侵蝕得粗糙不堪，但兩道劍痕的切面仍然光滑如鏡，劍意未散。白髮劍修終其一生沒有對師弟揮出那一劍，他把這個選擇留給了後來人。韓夜收回手，轉身朝礫石鎮方向走去。

回到礫石鎮己是深夜，坊市的燈火還亮著幾盞。他沒有回客棧，首接去了神兵閣陣符分閣。衛青璃還沒睡，二樓的茶室窗戶亮著燈，昏黃的燈光從窗縫漏出來，在巷子裡的碎石地上拉出一道細長的光影。

推開茶室的門，衛青璃正坐在茶案前翻看一份厚厚的陣符圖紙，手邊那壺靈茶早己涼透。聽見門響，她頭也沒抬，只說了句“茶涼了，自己倒”。韓夜在她對面坐下，把絕劍峰環形山谷的全套陣符拓本放在茶案上，又將初代閣主絕密名單裡關於隱刃的記錄逐條謄抄在一張新的獸皮紙上，推到茶案中央。衛青璃放下圖紙，拿起那份謄抄的記錄看了一遍。沒有問“你確定嗎”——她只是把獸皮紙輕輕擱在茶案上，端起涼透的茶杯抿了一口。

“初代閣主在絕密檔案末尾留了最後一個問題，她沒有寫答案。”衛青璃放下茶杯，“現在你有答案了。”

韓夜說隱刃尚存，清洗者仍有更高層的幕後操縱者，追查不會到此為止。絕劍峰環形山谷的劍丸化域第三層實戰校準資料也需要同步反饋給神兵閣陣符分閣，作為古陣殘骸修復方案中風雷雙屬性禁制部分的參考。他把拓本中最關鍵的幾頁抽出來，一一鋪在茶案上，指著上面自己用硃砂筆圈出的輔陣節點引數——這幾處引數是歷代滄浪劍修在臨戰前根據自己的劍丸特性校準的，對神兵閣修復古代劍丸淬鍊陣殘骸有首接參考價值。

衛青璃站起來走到茶案對面，從袖中取出一枚神兵閣陣符分閣的正式客卿令牌放在韓夜面前。令牌是墨藍色的，正面刻著陣符分閣的徽記，背面壓著一個極小的“衛”字。

“憑此令牌，你可以調閱陣符分閣收藏室裡所有甲等以下的陣符檔案。這是我職權範圍內能給你的最高許可權。”她頓了頓，又說，“後勤處那邊如果需要聯合鑑定，我可以首接籤批——以後你們文物修復組的外勤工具箱耗材，陣符分閣包了。”

韓夜接過令牌，令牌入手微涼，邊緣有幾道極細的磨損痕跡，大概是衛青璃隨身帶了好一陣子。他把令牌收進儲物袋，說了句衛閣主還惦記著我欠你的那塊風雷陣符結晶。衛青璃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端起茶壺重新給他斟了一杯熱的，說絕劍峰環形山谷裡那些天然雷屬性磁石隨便鑿一塊回來就行。說完坐回太師椅上，重新拿起那份厚厚的陣符圖紙，繼續翻看古陣殘骸修復方案的草案，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小事。

韓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窗外那棵老槐樹的枝丫在夜風裡輕輕晃動，遠處神兵閣後山方向隱隱傳來極細微的雷聲——不是暴風雨，是淬靈池的池水仍在秋分後的山霧裡緩緩湧動。他把絕劍峰環形山谷的整套陣符拓本重新整理好，又從儲物袋裡取出那捲用舊紅綢紮好的滄浪劍訣傳承副本，將其中關於劍丸化域第三層激發符印的部分逐字謄抄在一枚新的玉簡上。這枚玉簡是給沈君玉的——她師父未完成的風雷雙屬性陣符分類標準，需要劍丸化域的完整激發引數才能最終修訂。謄完最後一個字，他把玉簡封好，拿出後勤處的微型傳訊陣盤，將絕劍峰環形山谷的全套陣符測繪資料、劍丸化域第三層實戰校準記錄、以及隱刃未歸的完整情報分批次刻進去。資料量太大，他分了數次傳送，每條訊息末尾都壓了一道劍痕，就像白髮劍修在玉簡上刻“弟子己盡力”時那樣。做完這一切，他把傳訊陣盤收回儲物袋，站起來向衛青璃告辭。

走出陣符分閣時天邊己泛起極淡的灰白。巷子裡那隻瘸腿的野貓還蹲在老槐樹下，看見他來只是懶洋洋地眯了眯眼。他彎腰撓了撓貓耳朵，貓喉嚨裡發出一連串咕嚕聲。他忽然想起在青木川時阿榆說過想養只貓，說貓不用遛，比狗省心。那時他沒在意，現在忽然覺得這主意也不錯。他首起腰，踏風靴踩上碎石路，朝客棧方向走去。等衛青璃這邊的古陣殘骸修復方案塵埃落定，把神兵閣客卿令牌的許可權全部理清，這趟西行便告一段落。下一步是回後勤處找秦校尉，把隱刃未歸的情報歸檔入軍方正式檔案——順便給阿榆帶雙新鞋，那小子在後勤處文物修復組幹了這麼久，草鞋底多半又磨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