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夜在茶館角落裡坐了大半個時辰，首到鄰桌的獵修結賬走人，他才把涼透的茶碗擱在桌上。那幾個獵修提到了赤銅礦脈的深層開採圖——這不是尋常貨色。赤銅礦脈在梁國是軍方專營物資，深層開採圖更是管制檔案，能流到拍賣會上的，要麼是軍方內部有人倒賣，要麼是礦脈廢棄後被重新勘探時挖出來的舊檔。但不管是哪種來路，深層開採圖標註的礦脈走向和舊坑座標，對普通散修來說不過是廢紙——他們沒有軍方冶煉裝置，也沒有能力組織深層開採。只有一種人會拼了命去爭這張圖：在找天然風雷禁制的劍修。

韓夜自己就是這種人。劍丸的淬鍊需要風雷禁制，蒼梧山古陣己經碎了，下一座風雷禁制必須從零開始尋找。赤銅礦脈深處偶爾會伴生天然風雷陣符結晶，深層開採圖標註的舊坑座標，恰好可以用來排查可能存在風雷禁制的礦脈節點。如果這張圖落到清洗者手裡，他們就能順藤摸瓜，把所有潛在的滄浪劍丸淬鍊地點全部封鎖。

鄰桌另一個獵修壓低了聲音，說西陲坊的拍賣會不光有礦脈圖，壓軸的拍品裡還有一批從蒼梧山古陣廢墟里新挖出來的陣符殘片，以及幾件來路不明的古代劍修遺物。西陲坊的拍賣會在魏國西北邊境的坊市裡，是散修自發組織的地下交易會，沒有宗門背書，門檻不高但龍蛇混雜。韓夜在心裡盤算了一下路線——西陲坊離他現在的位置不算遠，穿過魏國西北的緩衝區就能到，正好在他北上的路線上。

但他不打算一個人去。那個獵修還提了一句：拍賣會上的陣符殘片是真貨，好幾個宗門都在找，其中就包括梁國御史臺的人。韓夜聽到“御史臺”三個字時，手指在茶碗邊緣停了一瞬。段臨的案卷雖然被秦校尉用人事豁免條款擋回去了，但御史臺在梁國官場經營了這麼多年，從刑律院被駁回的案卷裡翻出點蛛絲馬跡只是時間問題。西陲坊不在梁國境內，清洗者的觸角伸不到那麼遠，但如果他們在拍賣會里安插了眼線，專門盯著那些對劍修遺物和礦脈圖感興趣的買家，那他只要在拍賣會上露臉，就等於把自己送到清洗者面前。

他需要一個搭檔。一個能以正當身份進出拍賣會、幫他擋下大部分注意力的人。最好還是個陣符方面的行家——礦脈圖和陣符殘片的鑑定，光靠萬物之聲不夠，還得懂陣符測繪和材質分析。在蒼梧山古陣裡和他一起做過陣符校準，又對滄浪劍宗的陣符體系足夠了解的人，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名字——沈君玉。那女人的陣符功底比阿榆強了不止一個檔次，脾氣雖然刻薄，但專業上從不含糊。更重要的是，她是閻陣師的師侄，後勤處文物修復組的外聘陣師，身份乾淨，進出拍賣會不會引起任何懷疑。

韓夜在茶館角落裡構思了一封簡訊。信裡沒有提滄浪劍宗，只說自己在前往西陲坊的途中路過了幾處古代礦脈舊坑，發現其中一處的風雷禁制殘餘波動與古陣測繪資料高度吻合，需要對陣符殘片進行專業鑑定。如果沈陣師願意同行，後勤處的文物外勤工具箱裡有多餘的輔陣節點材料可以一併帶上。他寫完信，用後勤處文物外勤的專用封蠟封好，託茶館掌櫃轉交給最近的後勤處驛站信差，然後起身去找過夜的客棧。

第二天天還沒亮，韓夜穿過魏國西北的緩衝區。這片區域介於魏國和梁國之間，名義上是兩國共管，實際上誰也不管，荒草灘上散落著幾處廢棄的哨站和礦渣堆。他用萬物之聲探路時，在緩衝區的野徑上發現了幾道極細微的劍氣灼痕，和段臨的暗青色掌印出自同一脈功法——清洗者的外圍耳目己經搜過這片區域了。他們沒有找到韓夜，但燒過的荒草還在冒煙，說明人剛走不久。

他沒有在緩衝區多做停留，當天中午抵達西陲坊，沿著驛站後巷找到了老魯說的那家獵修補給鋪。補給鋪的老闆娘姓付，是個築基中期的中年女修，左臉有一道從眉骨劃到下頜的舊傷疤，說話嗓門極大，笑起來整條巷子都能聽見。老魯跟她提過韓夜——說“有個天天穿踏風靴的小子可能會過來”，讓她幫忙照應。韓夜提到老魯新鐵匠鋪的招牌和那隻豁口茶杯時，付三娘哈哈大笑，說老魯年輕時在他鋪子裡賒過三年酒錢，後來她跑路到西陲坊開了這家補給鋪，臨走前把欠條塞進老魯的淬火池裡泡成了紙漿。老魯從沒提過這事，但他在韓夜臨行前特意囑咐“到了西陲坊找付三娘”，大概不只是幫他找個落腳的地方——也許他是覺得韓夜該認識一下這個比他更早在西陲獨自跑生計的女人。韓夜看了看付三娘臉上的舊疤，再看看她滿鋪子的獵修裝備、療傷藥膏和掛著露水的新鮮靈植，心裡忽然明白了老魯為什麼從不提那三年酒錢。

付三娘拍著櫃檯說既然是老魯的小兄弟就住她這兒，後院有間空房，以前是她兒子住過的，兒子去梁國參軍後空了快三年。她又從櫃檯底下翻出一張皺巴巴的西陲坊手繪地圖，上面標著坊市公告欄、地下拍賣行的秘密入口、附近幾處妖獸獵場和散修黑市的位置，又在公告欄位置圈了個醒目的紅圈——最近天天有新懸賞，都是拍賣會相關。韓夜接過地圖道了謝，在客棧後院放好行李，先去了坊市公告欄。

公告欄上果然貼滿了懸賞單。新懸賞大多是築基級靈植收購和臨時組隊獵妖招募，但角落裡那張拍賣會預告吸引了韓夜的注意——西陲坊地下拍賣會，七天後舉行，壓軸拍品包括赤銅礦脈深層開採圖、蒼梧山古陣陣符殘片、以及數件古代劍修遺物。落款是“西陲坊散修聯盟”，沒有宗門背書，沒有軍方標誌，是純散修組織的地下交易會。旁邊還有幾張零零散散的私人懸賞，其中一張寫著急收古代陣符碎片，報酬面議，落款處壓了個極小的印章——那是後勤處文物修復組的內部編號，只有秦校尉手下的人才會用這種章。韓夜站在公告欄前沉默了片刻，然後轉身去西陲坊坊市買了些靈砂粉末和輔陣節點材料，又去舊貨鋪挑了幾塊品相尚可的天然陣符結晶。不管沈君玉能不能及時趕到，他都需要先把鑑定工具準備好。

第西天傍晚，韓夜正在坊市公告欄前核對地下拍賣會具體的進場規矩，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乾淨利落，靴底極有韻律地敲擊地面，每一步都踩得比別人短半寸，正是陣師常年站立刻陣養成的習慣。一個穿月白陣師袍的清秀女修站在巷口秋風裡，肩上挎著後勤處文物外勤工具箱，手裡還捏著韓夜託驛站捎去的簡訊，信封口拆得整整齊齊，邊角沒有一絲撕破的痕跡。

“你說的礦脈舊坑在哪。”沈君玉把信摺好塞進袖口，語氣還是那麼刻薄，“要是白跑一趟，鑑定費按後勤處外勤標準雙倍結算。來回的差旅補貼和工具箱耗材也全部算你賬上。”

韓夜看著她袖口上沾著的靈砂粉末，又看了看那封裝在袖口裡的信，問她閻陣師的腿怎麼樣了。沈君玉頓了一下說己經能不用柺杖走幾步了，每天蹲在院子裡修那批被古陣震裂的輔陣節點結晶，嘴裡唸叨著“以前跟白髮劍修在這樹下喝過酒，當時他也像你一樣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她說完這句話時臉上的刻薄淡了幾分，隨即又恢復了慣常的疏淡表情，補充說老頭還讓她帶話——複合陣最後的淬鍊引數有些細節只有韓夜經手過，等拍賣會結束務必回去跟他核對一次。韓夜點了點頭，然後從懷裡掏出那張皺巴巴的西陲坊手繪地圖，把地下拍賣行的秘密入口指給她看。“先進拍賣會。鑑定費按老規矩——後勤處文物外勤工具箱裡的輔陣節點材料，夠你用的。”沈君玉瞥了一眼地圖，把工具箱往肩上提了提，跟著他穿過西陲坊夜市漸漸亮起的燈火，朝地下拍賣行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