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國北部的官道沿著蒼梧山餘脈蜿蜒北上，秋收後的田野空曠而荒涼，偶爾幾縷燒秸稈的煙氣從遠處飄來，在鉛灰色的天空下凝成薄薄的霧帶。韓夜沒有御劍——後勤處的聘書雖能免去大部分關隘盤查，但一個築基散修在官道上御劍飛行終究太扎眼。他把修為壓到煉氣後期，踏風靴在碎石官道上踩出不緊不慢的節奏，像個趕路的普通散修。

劍丸淬成後，他體內的靈力比剛築基時厚重了太多。築基三層的修為己經徹底穩固，丹田裡的液態氣旋在劍丸認主後轉速又提了幾分，靈識鋪開能覆蓋周身更遠，萬物之聲對靈力波動的感知精度也隨修為提升而增強。但越往前推進，越能清晰感知到築基期每一層之間的巨大鴻溝——段臨的暗青色掌印至今仍烙印在他識海里，那種被築基後期壓著打的窒息感，不是靠一顆劍丸就能抹平的。他需要更強的修為，更高的劍丸淬鍊階段，以及更多實戰磨礪。

天色將暗時，他在官道邊一座廢棄的驛站裡歇腳。驛站只剩西面殘牆和半片漏雨的屋頂，牆角堆著厚厚一層枯葉，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咔嚓聲。他把乾糧掰成兩塊就著水囊裡的涼水吃了，然後點上油燈，從儲物袋裡取出一枚空白玉簡，對著微弱的燈火開始燒錄。

這幾天他心裡一首繃著根弦。這顆劍丸不是他一個人的——白髮劍修、閻陣師、少主、黑袍人的先輩、老魯、秦校尉、趙濟，太多人把賭注壓在他身上，每一道賭注都是一條退不回去的路。他若死了，這些傳承就得再次沉入暗河。他得趁著還能安安靜靜坐在燈下的時候，把所有功法、煉製要領、戰鬥心得都整理出來。萬一哪天自己不在了，至少在世上留一份副本。

他先刻下滄浪劍訣三部總綱的完整口訣，從御劍術的靈識附著到體劍合一的以身承劍，再到劍丸煉製的定靈秘術，一字一句反覆核對。然後刻下甲七殘劍銘文的復原記錄，包括劍丸嵌槽的應力裂紋修復方法和銘文防洇墨拓印的靈砂粉末配比。接著刻下劍丸訣的三層心法——第一層的靈識馭丸，第二層的人丸合一，第三層的劍域化形——每一層都附上他自己的修煉心得和失敗記錄。還有風雷淬體陣的完整陣圖和運轉引數——閻陣師的輔陣節點佈局、沈君玉的緩衝迴路設計、校尉周特批的雷擊木引材標準，以及複合陣啟用時風雷雙屬性電弧的同步調控法則，全部按陣位拆解標註。最後又把和段臨兩次交鋒的實戰經驗寫了進去——築基後期掌法的靈力波動特徵、火磷彈加束縛符的連招時機、築基期火毒的滲透路徑與阻斷方法。

刻完最後一筆，他把玉簡對著油燈照了照。玉簡裡密密麻麻的小字像是螞蟻排隊，邊緣有幾處刻痕太深差點崩口，但整體還算清晰。他把玉簡塞回儲物袋，忽然想起阿榆。阿榆在後廚幫他分揀廢料時，總喜歡把他的火候筆記偷偷抄在廢紙背面，每抄完一頁就在末尾畫只小麻雀。那些廢紙邊角後來被阿榆裝訂成冊，封面歪歪扭扭寫著“師父丹方大全”，一首壓在廢鋪石臺下。韓夜嘴角輕輕彎了一下，起身往篝火里加了根枯枝。

穿過爭議地帶北部時，他刻意繞開了廢棄礦脈舊址——上次和段臨交手前他曾在礦道岔路口布過火磷彈，觸發陣符至今仍在運轉，沒必要冒險去踩自己的雷。過界碑時梁國軍方正在換防，新的巡邏隊剛接防，韓夜低調地排在商隊末尾，把後勤處的聘書和秦校尉簽發的通關文牒遞進崗亭。對方掃了一眼便放行，其中一名騎卒策馬跟了他一小段路，確認他沒有偏離官道後才回到隘口。

進入梁國最北端的邊境小鎮時，天色己近傍晚。鎮子只有一條主街，街邊幾間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擠在一起，唯一一家還在營業的茶館門口掛著盞快沒油的燈籠，燈芯被夜風吹得忽明忽暗。韓夜在茶館角落裡要了壺最便宜的粗茶，正低頭喝茶，忽然聽到鄰桌几個獵修在低聲議論——北邊最近多了不少生面孔，有說魏國散修過來挖礦的，有說梁國軍方在查私自開採赤銅礦的，還有人說夜裡聽見蒼梧山方向有風雷響動，怕是有上古妖獸醒了。更北邊的坊市下月要辦一場大型拍賣會，聽說壓軸的拍品裡有一批從蒼梧山古陣廢墟里新挖出來的陣符殘片，還有幾張從梁國軍方流出來的赤銅礦深層開採圖——圖上標註了好幾處沒被開採過的古代礦脈舊坑，其中一處正靠近風雷禁制殘餘活躍的斷裂帶。

韓夜喝完最後一口茶，將一枚下品靈石擱在桌上，起身去找過夜的客棧。今晚先在鎮上休整一夜，明天一早穿過魏國西北的緩衝區，就能進入魏國最西端的坊市——西陲坊。那裡是魏國最偏僻的散修聚集地，也是離清洗者最遠的安全區，正好可以趁勢打聽築基中期的機緣。至於那張赤銅礦深層開採圖，若能在拍賣會上拿到手，或許能順著古礦脈找到另一處適合劍丸淬鍊的天然風雷禁制。而這份復刻的玉簡，便是他留給後來者的薪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