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夜在銅爐鎮又待了三天。第一天,他把老魯送進了新鐵匠鋪。鋪子在坊市西側一條不算偏僻的巷子裡,前任鋪主是個老鐵匠,去年冬天在淬火池邊突發心梗走了,鋪子空了快一年,裡面的鐵砧和風箱都還在,淬火池只需要重新抹一層赤銅礦渣就能用。老魯在鋪子裡轉了一圈,用指節敲了敲鐵砧,聽見那聲沉悶的迴響,嘴角動了一下,罵了句“比原來那口還沉,湊合能用”。
韓夜把從礦洞帶回來的最後幾塊靈鐵礦石搬進鋪子角落,又把段臨圍鋪那晚從火場裡搶出來的赤銅精礦渣殘渣倒進淬火池邊的舊木箱——這些殘渣沾過火,沾過血,也沾過老魯地窖里耳塞上擠出的組織液。老魯蹲在木箱邊看了半天,抬頭對韓夜說趕緊滾,別耽誤他重新開張。韓夜說好,轉頭對門外等著的人說了句走吧,然後真的走了。老魯沒有送他,只是在韓夜轉身時把鐵錘往鐵砧上砸了一錘,噹的一聲,震得巷子裡的老槐樹抖落了幾片葉子。
趙濟在巷口等他。兩人並肩往客棧方向走,趙濟說丹房己經重新佈置好了,這次把最重要的幾尊丹爐都搬到了銅爐鎮分號,青木川那邊的老丹房暫時交給新收的學徒打理。韓夜問他老丹房被圍鋪那晚燒了多少東西,趙濟說燒了一櫃子舊丹方、幾捆曬好的玄參、還有阿榆忘在窗臺上的半包聚靈草枯葉——那小子後來心疼得三天沒笑。說到這裡趙濟忽然停住腳步,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布袋,說這是阿榆留給你以後煉製下一批劍丸淬鍊輔料用的,他走之前特意託獵修從礦洞暗河旁採的最新一批元炁草變異葉片,每一片都是他自己蹲在暗河邊挑的。韓夜接過布袋掂了掂,袋口縫得歪歪扭扭,是阿榆的手藝。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對趙濟說,你以後多照看阿榆——他在後勤處文物修復組會很忙,但丹術不能丟。趙濟笑了笑,說那小子在銅爐鎮舊貨鋪挑了一尊新丹爐,是用後勤處文物外勤工具箱的邊角料跟鋪主換的,他磨了整整兩天的價才拿下。韓夜沒有笑,只是說那丹爐的爐壁保溫層太薄,趙濟你得幫他加一層靈砂粉末襯裡。趙濟點了點頭說知道,又說我把他留在銅爐鎮,就不會讓他缺了煉丹的傢伙。
第二天,韓夜去閻陣師的老宅。閻陣師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腿上蓋著一塊舊毯子,手邊的小石臺上放著那枚玉簡——白髮劍修的玉簡。韓夜在他旁邊坐下,把古陣陣符啟用前後與秦校尉交接的那份後勤處演習記錄拿給他看,又把複合陣最後一道輔陣節點的校準資料、以及他拓印下來的整套風雷淬體陣啟動引數一一攤在石臺上。閻陣師每拿起一張都對著陽光端詳半天,看到其中一張輔陣節點與引雷柱聯動的陣點陣圖時忽然笑出了聲,說小沈那孩子把緩衝迴路刻得太保守,餘量放多了,但也夠用。
韓夜把蒼梧山古陣啟用後的陣符碎裂記錄也留給了他——那些碎片裡封存的風雷雙屬性陣符引數,是閻陣師未來改進複合陣最重要的原始資料。他把最後幾塊天然陣符結晶從儲物袋裡取出來,一塊一塊放在石臺上,說這些是從古陣石殿裡拓印過原始佈局的結晶,內部陣符紋路己經定型,以後你的弟子想學複合陣,就用它們當教具。閻陣師看著那幾塊結晶沉默了許久,然後用柺杖指了指韓夜的胸口,說你小子是老夫這輩子帶過最麻煩的陣師——不是正式弟子,卻把複合陣的輔陣節點全學會了。韓夜說我沒學過陣符理論,只是用萬物之聲聽多了就會了。
閻陣師靠在椅背上,望著院子裡那棵正在落葉的老槐樹,忽然問他日後要往哪走——滄浪複名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清洗者己經盯上他了,銅爐鎮護得了一時護不了一世。韓夜沒有首接回答,只說會帶著劍丸和複合陣圖繼續往前走,找個能容得下滄浪劍修的地方。閻陣師點了點頭,說自己年輕時跟著白髮劍修在複合陣圖背面畫第一個風雷淬體節點時,對方也說了同樣的話——找個能容得下滄浪劍修的地方,後來那人在蒼梧山深處刻了那張陣圖,一守就是幾千年。韓夜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他那個人叫什麼名字。閻陣師沒有回答,只是把玉簡輕輕放在韓夜手心。玉簡背面那兩個並列的簽名在陽光下泛著極淡的暗金色——白髮劍修的名字,和閻陣師年輕時歪歪扭扭的那個“閻”字,幾千年的風雷也沒能磨掉它們。
第三天傍晚,秦校尉派人送來一隻封好的公文袋。袋裡裝著甲七殘劍的完整修復檔案副本、後勤處對“散修韓默”外聘期間的全部任務記錄,以及一份蓋著軍方公章的人事歸檔證明——證明韓默己不再是梁國御史臺追查的涉案人員,其滄浪遺物相關接觸全部屬於軍方正式外勤任務,受軍事管轄豁免。最底下還壓了張新的調撥路線圖,通往梁國北部邊境,沿途標註了軍需補給站和文物外勤臨時聯絡點。韓夜把路線圖摺好塞進儲物袋,想起秦校尉以前在修復室裡總說“這是最後一次幫你收拾爛攤子”,但每次爛攤子來了他還是會幫,從廢料筐到甲七殘劍,從軍功批文到演習令,從來都是這樣——一個在修復室裡坐了十年的校尉,大概早就習慣了把那些殘缺不全的東西一件件修復好,不管它們是什麼。
最後一晚,他在閻陣師的院子裡找到老魯。老魯正蹲在新鐵匠鋪門口,藉著月光安裝新招牌,舊酒壺擱在腳邊碎石上,壺蓋沒擰緊,散出劣質靈酒特有的辛辣味。韓夜在他旁邊蹲下來遞上自己的酒杯,兩人就這麼你一口我一口地把剩下的小半壺喝完了。老魯問他下次什麼時候回來,他說護心鏡軟骨襯墊磨壞的時候。老魯哼了一聲,從懷裡摸出一把鑰匙拍在韓夜手心——新鐵匠鋪的鑰匙,齒槽是新銼的,邊緣還帶著沒打磨乾淨的毛刺,旁邊掛著一小塊碎布片,是他破鞋鞋幫上的舊針腳料。
“這鋪子有你的份。”老魯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別死外面。”
趙濟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他把一份謄抄好的築基丹配方副本放在韓夜手邊,又加了兩瓶新煉的聚靈液,說在魏國不好買梁國的藥材,這些足夠你撐一陣。閻陣師拄著柺杖從屋裡走出來,把那張畫了一輩子、又在蒼梧山古陣裡被白髮劍修的遺言補全的複合陣圖,鄭重放在韓夜手心。他說這陣圖陪了我大半輩子,現在它的下一站是你。
韓夜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把新鑰匙、那瓶聚靈液、那張泛黃的陣圖,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說出來。閻陣師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說,指了指頭頂那棵老槐樹,說自己年輕時跟白髮劍修在這樹下喝過很多次酒,當時對方也像你一樣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後來他在樹下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走了之後他把複合陣圖畫完了,託人送回來,附了句話——‘欠閻君的酒,等後人替我喝。’”閻陣師把酒壺舉起來,朝老槐樹遙遙敬了一下,然後遞給韓夜,“今晚這壺酒,你替他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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