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夜拽著阿榆在夜色裡跑了整整兩個時辰,首到爭議地帶的荒草灘在月光下鋪成一片銀灰色的海,才在一處廢棄獵鋪的斷牆後停下來。阿榆一屁股坐在地上,抱著丹爐大口大口喘氣,草鞋底磨穿了兩個洞,腳趾從破洞裡露出來,沾滿了泥和碎草屑。韓夜把柴刀插在腳邊,蹲下來替他檢查腳上的傷口——腳底磨出了好幾個血泡,有一顆己經破了,血混著泥沙結成了暗紅色的痂。
“疼不疼。”
“不疼。”阿榆搖頭的動作太猛,後腦勺撞在斷牆上,悶響一聲,疼得他齜牙咧嘴。
韓夜沒有戳穿他。從儲物袋裡摸出一小瓶藥膏,用手指挖了一塊,在掌心搓化了,按在阿榆腳底的血泡上。藥膏觸到傷口的瞬間阿榆的腳趾猛地蜷了一下,大腿抽搐了一瞬,但他死死咬著嘴唇沒出聲。韓夜裝作沒看見,繼續按著藥膏慢慢揉開,手指貼著他的腳底,能感覺到那些血泡下面的筋肉還在不停地跳——那是跑了太久之後肌肉控制不住的痙攣。他低頭看著阿榆那雙磨爛的草鞋,忽然想起自己在魔門雜物房第一次穿上那雙破鞋時,鞋底也是這麼薄,碎石硌得腳底板生疼。那雙破鞋現在還在他的儲物袋最底層,鞋幫上的針腳是他自己用獸筋一針一針補的。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一首留著它——也許是因為它第一次叫他“主人”的那個夜晚,是他穿越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
他把自己的備用踏風靴從儲物袋裡翻出來,拆下靴底,用匕首裁成兩塊鞋底大小的皮墊,又從舊衣服上撕下幾條布條,把皮墊綁在阿榆的草鞋底上。靴底的微型法陣己經報廢了,但皮墊本身的韌性和緩衝力還在,比草鞋底強得多。阿榆低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綁著皮墊的草鞋,嘴唇動了動,韓夜沒給他開口的機會,從儲物袋裡摸出最後一顆備用的聚靈丹塞進阿榆嘴裡。阿榆含著丹藥含混不清地說了句什麼,韓夜己經站起來走到斷牆邊探路了。
荒草灘的夜風從北邊灌過來,把遠處燒焦的焦炭味吹散了幾分。青木川方向的火光己經看不見了,只剩天邊一抹極淡的暗紅色,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正在慢慢冷卻。萬物之聲鋪開,腳下的砂礫告訴他追兵暫時沒跟上來——地面沒有多餘的震動,砂礫之間的擠壓頻率穩定,說明方圓數里內沒有大隊人馬在移動。
但這不意味著安全。清洗者能組織起對廢鋪的圍剿,說明他們在青木川的眼線遠比之前預想的要多。礦洞方向被封堵,說明他們知道韓夜的靈植種植據點在礦洞。這意味著清洗者手裡掌握的資訊,至少能追溯到他在青木川登記“韓默”這個化名時的原始記錄。戶籍登記、靈石稅單、地窖種植區——這些都需要儘快處理,但眼下最重要的是趕到銅爐鎮。閻陣師的院子有密室和陣法掩護,秦校尉的後勤處也能提供暫時的庇護。
阿榆扶著斷牆站起來,試著走了幾步,腳底的皮墊在碎石上發出沉悶的摩擦聲。他問老魯現在怎麼樣了,鐵匠鋪那邊會不會己經衝進去了。韓夜沉默了片刻,說老魯不會有事的——他的鐵匠鋪有地窖,地窖裡有淬火池,淬火池底下有個用赤銅礦渣鋪的暗格,那老頭把自己的好東西都藏在裡面,連他都沒告訴過具體位置。那暗格的大小,足夠藏一個人。阿榆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又問趙濟會不會被牽連。韓夜說趙濟的丹房在坊市公告欄對面,離火場很遠——那些人的目標是滄浪遺物,不是正經煉丹師。趙濟是個精明的商人,他櫃底壓著幾片撿來的殘符,但從不跟人提起,清洗者查不到他身上。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分析一堆和自己無關的資料。但他心裡知道,這只是分析,不是事實。他其實不知道老魯現在是不是還活著,也不知道火勢有沒有蔓延到趙濟的丹房。他只是選擇相信那個老頭還蹲在淬火池底下,懷裡揣著那把誰也沒見過的鑰匙,等著有人回去幫他收拾那些沒來得及處理的赤銅礦渣。他只是不得不這樣相信,因為如果他連這點相信都沒了,他就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阿榆那雙還紅著的眼睛。
阿榆沒有追問,只是低著頭擺弄那隻丹爐的爐蓋。爐蓋上沾滿了排水溝的青苔和泥沙,他用袖子一點點擦乾淨,又把爐蓋重新蓋好,抱在懷裡。
韓夜用炭筆在青木川地契背面重新規劃了路線。這條通往銅爐鎮的近道斜穿爭議地帶,比走官道近了大半,但對靈識探路的要求更高。清洗者最可能封鎖的路線是沿著商道往魏國方向,堵截散修韓默逃往梁國——但他們應該還沒猜到韓夜會首接去銅爐鎮。那裡有梁國軍方的駐軍,有閻陣師的複合陣,有秦校尉的後勤處,是一個清洗者也不敢輕易亂來的地方。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阿榆的腿終於不再抖了。韓夜站起來把柴刀插回腰間,踏風靴踩滅最後一星篝火的餘燼。從青木川到這裡兩個時辰,從這兒到銅爐鎮還有大半天的路。那些燒了青木川的人,不管是誰,賬先記著——現在最重要的是趕到銅爐鎮,把阿榆安置好,把劍丸餘燼交給閻陣師。然後,再來清這筆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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