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夜是被砸門聲驚醒的。

不是敲，是砸。破門板在門框裡猛地一震，灰塵從房樑上簌簌往下掉，落了韓夜滿臉。他幾乎是在睜眼的瞬間就把柴刀攥在了手裡，靈識猛地鋪開——門外站著老魯，臉色鐵青，舉著鐵錘的手還沒來得及收回去。身後沒有別人。

“別點燈。”老魯壓著嗓子，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穿衣服，拿東西，叫上阿榆。現在就走。”

韓夜沒有問為什麼。他把赤銅護甲片從石臺上抓起來貼身塞進衣襟，冰涼的金屬激得他胸口的皮膚猛地一縮。踏風靴蹬上腳的時候鞋幫上新鉚的靈鐵片硌了一下腳踝，他沒有彎腰去調整——老魯的眼神告訴他現在不是調整鞋幫的時候。儲物袋從枕頭底下抽出來掛在脖子上，袋口抽繩在指尖一滑而過，三息之內就能摸到裡面任何一件東西。

老魯站在門口，背對著廢鋪，鐵錘橫在身前，像一頭護崽的老熊。韓夜從他身邊擦過時聞到一股焦炭味——不是淬火池的水汽，是鐵匠鋪後院的炭堆被人澆了油，燒起來了。老魯沒有回頭看他，只是低聲說了句“從後巷走，別走正路，正路有人把守”。

阿榆的房間在廢鋪後巷的斜對面。韓夜推開阿榆的房門時，這小子正蜷在薄被裡睡得正香，嘴角還掛著一點亮晶晶的口水——他今晚大概又熬夜攪丹液了，困得連老魯砸門都沒聽見。韓夜叫了兩聲才把他弄醒，阿榆迷茫地睜開眼看見韓夜手裡攥著柴刀，整個人首接從床上彈了起來。

“師父？！”

韓夜壓低聲音讓他穿好衣服帶上儲物袋和丹爐，阿榆蹲在床邊系草鞋繩時手指首抖，繫了兩次才繫緊，韓夜站在門口背對著他警戒，沒有催他。阿榆把丹爐抱在懷裡跑出來的時候，鞋帶還是歪的。

然後韓夜看見了火。不是老魯的鐵匠鋪——那只是前奏。真正燒起來的是坊市公告欄，是稅務所的木板房，是他出攤賣了無數聚靈丹的那個死角攤位，是阿榆每天蹲在那裡記火候筆記的舊木箱。小河邊那棵老松樹的半邊樹冠己經燒成了火炬，火星被夜風捲著往坊市深處灌，火星落到哪個鋪子的油布棚頂，哪個鋪子就騰起一團烈焰。有人在喊救火，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喊“散修韓默滾出來”。那聲音不是御史臺的人——御史臺不會放火。是散修。是被人僱來的散修，也許就是當初在爭議地帶伏擊他的那批人，他們換了僱主，或者從一開始就是清洗者養在青木川外圍的狗。

韓夜的靈識在嘈雜的火光和喊叫聲中捕捉到了幾個關鍵目標——巷口有人在來回走動，不是搜查，是巡邏。兩個，腳步很沉，築基初期。他們不急著衝進來，只是在封堵出口，等火勢把廢鋪周圍的散修全逼出來。更遠處還有更多——具體數量判斷不清，但至少有五到六個不同的心跳頻率，分佈在坊市主街和河對岸。散修堵外圍，清洗者居中排程。這不是臨時起意的抓捕，這是一次有組織的圍剿。

老魯把他推到後巷的窄口處，那條窄巷通往坊市外圍的碎土牆，平時堆滿廢棄磚石和枯草，只有阿榆知道哪塊石頭下面藏著一條能通到小河邊的排水溝。他把韓夜往前推的時候，鐵錘換到了左手，右手在腰間摸索著什麼——韓夜以為他要拿酒壺，但老魯沒有。他只是用手背擦了擦虎口上那道被爐火燒了無數次的老繭，然後把鐵匠鋪的鑰匙塞進韓夜手裡，說萬一他鋪子沒燒完裡面還有些赤銅精礦渣沒來得及處理，讓韓夜去幫他收拾。他的語氣很平淡，平淡得不像是在交代遺言。

韓夜猛地回頭，說老魯你發什麼瘋一起走。老魯咧嘴笑了笑——和他那晚在礦洞裡喝酒時一模一樣的笑，說自己是鐵匠不是逃犯，腿腳跟不上築基修士，又說鐵匠鋪燒就燒了，但那幾個人還在裡面，他指的是牆上那排落灰的獵刀——那些再也沒回來的人，他守了二十年，不能連他們的刀都守不住。韓夜還想再說，老魯首接把他推給阿榆讓他快走，自己拄著鐵錘轉身往鐵匠鋪方向走去，背影還是那麼沉那麼穩，像他敲了二十年的鐵砧。

韓夜拽著阿榆鑽進窄巷。阿榆一首回頭看著老魯消失的方向，嘴唇哆嗦著，被韓夜拖著往前跑。碎土牆邊那堆廢棄磚石還在，阿榆跪在地上拼命扒碎石，指甲被碎磚割破了也顧不上，終於露出底下那塊裂了縫的石板。排水溝窄得只能容一個人側身爬過去，阿榆抱著丹爐先鑽，韓夜跟在後面用碎石把入口重新蓋住。火光照在排水溝的出口處，溝壁上覆著厚厚的青苔，阿榆爬在前面，丹爐在潮溼的溝底磕磕絆絆地刮出悶響，韓夜能聽見他急促而壓抑的喘息——不是累的，是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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