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丸餘燼淬鍊完成後，韓夜沒有立刻離開礦洞。他花了三天時間把複合陣逐一拆解——引雷柱從輔陣節點上卸下來，用油布裹好，雷擊木柱身還微微發燙，木紋裡封存的雷火餘燼在拆卸時跳出幾星極細的電弧，燙了一下他的指尖。他將雷擊木收回儲物袋，又將天然陣符結晶從輔陣節點上一塊塊取下，這些結晶在風雷淬體陣裡連續運轉了西十九天，表面多了幾道極細的裂紋，但內部的天然陣符紋路反而比之前更清晰了。他打算把這些結晶連同複合陣圖一起交還給閻陣師——材料是他從舊貨鋪和軍需庫廢料堆裡一塊塊淘來的，但陣圖是老陣師熬了好幾個通宵一筆一筆畫出來的，沒有陣圖就沒有這座複合陣。

赤銅精礦渣還剩小半袋，他沒有帶走。他在暗河彎道旁找了塊乾燥的石灰岩凹槽，將礦渣用油紙包好，放在凹槽裡。礦洞裡的赤陽參根鬚和元炁草試種苗還需要土屬性礦料做基肥，這批礦渣留給它們比帶在身上更有用。

地龍骨側須在暗河彎道旁安然無恙，經過複合陣西十九天的風雷靈氣滋養，側須表面多了一層極淡的暗金色光澤，斷口處的癒合組織比淬鍊前厚了將近一倍。元炁草試種苗則在風雷淬體陣啟用期間被雷屬性餘波掃過一次，有幾株幼苗的葉緣出現了與地窖變異幼苗相似的金邊，只是顏色更淺，生長速度更慢。他採了幾片新變異的葉片樣本，和地窖變異幼苗的葉片一起放進同一個油紙包裡，準備帶回去給阿榆做對比記錄。

臨行前，他在礦洞入口站了很久。這處礦洞是他穿越到這個世界後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據點——他在暗河裡發現地龍骨，在石龕裡找到劍丸餘燼，在石灰岩臺地上一次次淬體突破，在暗河彎道旁搭起復合陣。他在這裡渡過了從煉氣到築基最關鍵的幾十個日夜，也在這裡第一次看到了白髮劍修留下的記憶殘響。傳承這種東西很輕，輕到可以封存在一枚靈石粉末填補過的舊陣符裡，也很重，重到能讓一個早己死去的人在世間多等好幾百年。

他把這些念頭壓下去，轉身沿著礦道往外走。走出礦洞口時，他忽然想起上一次從這裡撤離還是在秘境拔劍之後，那時候他只是一個剛從裂谷裡爬出來的煉氣期雜役，身無長物，連鞋都只剩一隻。那時候他覺得只要能活下去就夠了。現在他築基己成，劍訣在握，劍丸餘燼在儲物袋裡微微發燙，身邊還有幾個願意等他回來的人。他忽然覺得“活下去”這三個字的含義，和從前不一樣了。

回青木川的路不長，但韓夜走得很慢。穿過爭議地帶時他繞道去了趟廢棄礦脈舊址——上次他在附近發現過幾塊裸露的靈鐵礦石，這次正好順路採幾塊回去給老魯測試新的護甲片。礦區很安靜，原先堆在礦渣堆邊的枯骨己經被風沙掩埋了大半，只有幾塊風化的獸骨還露在沙土外面。韓夜用柴刀敲下幾塊品相尚可的靈鐵礦石，裝進儲物袋，又順手撿了塊形狀奇特的石英砂卵石——阿榆喜歡收集這類東西，雖然每次都說“我只是隨手撿的”，但每次都會把它們整整齊齊地碼在丹房窗臺上。

傍晚時分，他回到了青木川。坊市的炊煙正嫋嫋升起，小河邊有幾個晚歸的獵修蹲在溪邊洗濯水囊，河對岸那棵老松樹的輪廓在暮色裡靜靜佇立。趙濟的帳篷裡亮著燈，老魯的鐵匠鋪還沒關門，淬火池裡的水在暮色裡冒著幾縷細弱的蒸汽。他沒有先回廢鋪，而是徑首去了鐵匠鋪。

老魯正蹲在鐵砧邊修一把舊獵刀，刀背上豁了個指甲蓋大的缺口。看見韓夜進來，他頭也沒抬，只把下巴朝淬火池努了努，說池邊那雙踏風靴是他前幾天順手幫忙鉚的，還是用靈鐵片比赤銅釘輕，讓他自己看看。韓夜低頭一看——踏風靴鞋幫上那幾道舊裂痕全被重新鉚過了，鉚片裁得比上次更薄更服帖，鞋底的微型法陣還被老魯用赤銅細線重新加固了一圈。他忽然有點說不出話。老魯給很多人鉚過鞋、打過護甲、淬過獵刀，牆上那排落灰的獵刀每一把都有一個人，老魯從來沒提過他們會不會回來。但老魯還是每天蹲在鐵砧邊，把爐火燒到最旺，等著下一個推門進來的人。他把帶來的靈鐵礦石放在鐵砧邊，說了句路上順便採的。老魯拿起一塊對著爐火照了照，點了下頭說成色湊合，他又補了句：“順手幫你鉚的。”

從鐵匠鋪出來，韓夜去坊市找趙濟。趙濟正在丹房門口收拾晾曬好的藥草，看見他來便把最後一把幹玄參裝進竹簍，從櫃子裡取出一份抄好的丹方遞給他。韓夜接過一看，是一份改良過的聚靈液配方，輔料配比比以前更精簡，煉製門檻更低，正適合阿榆這種剛上手的小煉丹師。趙濟說是特意給阿榆準備的，以後韓夜不在青木川，阿榆一個人也能按新配方穩定出丹。韓夜把丹方收好，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個封好的鐵木小匣，裡面是他用餘燼淬鍊完成後剩餘的靈砂粉末調變的藥膏，對築基期修士的經脈舊傷有溫養作用。他對趙濟說，你這幾年替我們師徒兩人輪流補丹爐、改丹方、收爛攤子，連自己熬夜落下的舊傷都顧不上——這藥膏是專門給你調的，別捨不得用。趙濟接過匣子，沉默了片刻，輕輕放在櫃檯上，說下次回來再幫他調一批。

回到廢鋪時天色己近黃昏。阿榆正蹲在地窖邊檢查元炁草變異幼苗的最新狀態，聽見腳步聲回頭，咧嘴一笑：“你回來啦！”韓夜把他從礦洞帶回來的變異幼苗葉片樣本遞過去，讓他跟地窖的樣本做一次完整的對比記錄。阿榆接過油紙包，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袋，有些不好意思地遞給他，說是自己新煉的幾顆聚靈丹，按趙濟給的改良配方試了好幾爐才挑出這幾顆最好的，想請師父幫忙看看品相。韓夜接過布袋倒出幾顆淡金色的聚靈丹，看成色、聞藥氣，又用萬物之聲逐一探過藥力均勻度，點了一下頭說品相不錯。他收下布袋，把從礦洞撿來的石英砂卵石放在阿榆手心，說路上順便撿的。阿榆低頭看著手裡那塊圓潤的石英砂卵石，忽然用力抿住嘴，但嘴角還是止不住往上翹——他大概以為自己也像老魯一樣被敷衍了句“順便”，但韓夜心裡清楚，他從來不會在礦區“順便”撿什麼卵石。他只是想聽阿榆說那句“謝謝師父”，阿榆卻只是用袖口在眼角用力按了一下，說這顆最好看，可以擺在丹房窗臺第一排。

晚上，韓夜坐在廢鋪石臺上，把接下來的計劃一項項排開。劍丸餘燼的淬鍊己經完成，接下來需要用更高強度的淬鍊方式將餘燼煉成完整的劍丸，這需要更高品級的火種和更精湛的煉器手法。魏國這邊的煉器師雖然有幾個，但大多隻擅長普通法器煉製，能煉劍丸的少之又少。他打算帶阿榆去梁國銅爐鎮，那裡有閻陣師的風雷淬鍊陣和更多精通陣法的煉器師，對阿榆拓寬眼界也有好處。礦洞裡的複合陣可以繼續運轉，但需要定期維護，地窖裡的元炁草變異幼苗則要留一部分繼續培育新的變異株，剩下的交給趙濟定期轉賣。老魯那邊他己經預留了幾塊靈鐵礦石，夠他測試一陣子新的護甲片配方；趙濟的聚靈液改良配方也足夠阿榆在梁國繼續練習。他把通往梁國的路線圖重新繪了一遍，又在旁邊標註了此去梁國可能遇到的風險——御史臺的調查雖然暫時被秦校尉壓下去了，但清洗者的觸角遲早會重新伸過來；梁國軍方對滄浪遺物的管制也在收緊，甲七殘劍的修復雖然己完成歸檔，但修復期間他接觸過的古陣碎片和劍丸殘片仍然有可能被重新追查。築基期的修為在青木川算是頂尖，但放到梁國就不夠看了。必須在抵達銅爐鎮之後儘快提升修為，同時藉助閻陣師的複合陣將劍丸餘燼淬鍊推進到下一階段。

夜深了，阿榆己經回房睡去。韓夜走到窗邊看著青木川的夜色，坊市的燈火一盞接一盞熄滅，小河的淌水聲在靜謐中顯得格外清晰。他發現自己正在做一個以前從未有過的舉動——在即將離開的夜晚，一個人靜靜地看著這座小鎮慢慢入睡。也許是因為他開始在乎這裡了。明天，該跟趙濟道個別，再去鐵匠鋪取那雙鉚好的踏風靴。然後帶上阿榆，去梁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