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許是兩天後醒的。蘇清顏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辦公室發呆，桌上的檔案堆了厚厚一摞，她一份都沒看。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是醫院。接起來，護士說：“溫知許醒了。”她愣了一下，掛了電話，拿起車鑰匙往外走。

走廊裡有人叫她，她沒聽見。走到門口，王副總追上來，“清顏，供應商那邊……”她頭也沒回，“回頭再說。”開車去醫院的路上，腦子裡亂鬨鬨的。紅燈，綠燈，紅燈。她闖了一個，差點撞上一輛計程車，對方按著喇叭罵她，她沒聽見。到了醫院，把車停在門口，推開車門就跑。

ICU在五樓，電梯等了很久，她首接爬樓梯。跑到五樓的時候腿軟了，扶著牆喘了幾秒，然後推開那扇門。走廊裡很安靜，日光燈慘白慘白的，照得人臉色發青。護士站裡有人抬頭看了她一眼，低下頭繼續寫東西。她走到最裡面那間病房，門開著。溫知許躺在床上，渾身纏著紗布，左腿吊著，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旁邊的儀器滴滴響著，螢幕上跳著數字，綠色的，一跳一跳。

她站在門口，看著那張臉。那張她看了很多年的臉。溫和的，笑著的，會說好聽的話的。現在腫得認不出來了。

溫知許慢慢轉過頭，看見她。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清顏……”

她走進去，站在床邊。看著他。他伸出手，她想握住，但沒動。那隻手懸在半空，停了幾秒，又縮回去。

“車……”他咳了一下，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車是江敘白調的。”蘇清顏愣住了。溫知許又咳了一下，聲音斷斷續續的，“那些方案……是他留在伺服器裡的……我……我只是照著調……我不知道會出問題……”他一邊說一邊咳，咳得很厲害，整個身體都在抖。儀器上的數字跳了一下，滴滴聲快了幾拍。

蘇清顏站在那兒，看著他那張腫得變形的臉。那兩隻腫成一條縫的眼睛，裡面有什麼東西在閃。她以前見過那種眼神，很多次。每次他都是這樣看著她，真誠的，無辜的。她信了。每次都信了。現在她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張臉，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沉。不是憤怒，不是失望，是一種她說不清的感覺。涼涼的，沉甸甸的。

“溫知許。”她開口了。聲音很輕，但她知道他聽見了。他停下來，看著她。她看著他。“那些方案，是你從伺服器裡偷的。”

溫知許愣了一下。腫成一條縫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變了。很快，一閃而過。然後他又開始咳，咳得更厲害了。“清顏……你怎麼能這麼說……我……我是為了公司……”

蘇清顏沒說話。她看著他咳，看著他抖，看著儀器上的數字跳來跳去。然後她轉過身，往外走。身後，溫知許的聲音追上來。“清顏！清顏你聽我說……”她沒停。走出病房，走過走廊，走過護士站。日光燈照著她，慘白慘白的。她的影子在地上，短短的，跟著她走。走到樓梯口，她停下來，扶著牆。牆是白的，涼的。她靠著那面牆，站了很久。然後她往下走。一步，一步。樓梯間裡很安靜，只有她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響。

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她站在臺階上，眯著眼睛，看著外面。街上人來人往，有人趕路，有人等車，有人牽著孩子。沒有人看她。她走下臺階，走到門口的長椅旁邊，坐下來。長椅是木頭的，被太陽曬得發燙。她坐在那兒，看著街上的人。一個母親推著嬰兒車過去，車裡的小孩在笑，咯咯咯的。一個老人牽著一條狗，狗走得很慢，老人也走得很慢。一個年輕人在打電話，聲音很大，她聽見幾個字，沒聽清在說什麼。她看著那些人，看了一會兒。

腦子裡又開始轉了。不是空的，是滿滿的，滿得要炸開。溫知許說，那些方案是江敘白調的。他說他不知道會出問題。他說他是為了公司。她想起那些U盤裡的證據，那些郵件截圖，轉賬記錄，通話錄音。她想起江敘白說過的那些話，“溫知許在賣客戶資源”，“他在車上動了手腳”，“他用我的工號登入伺服器”。她不信。她一句都不信。她把證據撕了，刪了，扔了。她信了溫知許。那個會說話、會哄人、會讓她笑的人。她信了他六年。六年，她把自己的眼睛蒙上，耳朵塞上，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現在她看見了。看見了那些被撕碎的證據，看見了江敘白被帶上警車時的眼神，看見了那扇關上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