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套鑄出來之後，李先昭在計劃表的“蒸汽機復活”那一項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圈是畫了，可他心裡清楚——光是缸套遠遠不夠。一臺完整的蒸汽機，得有氣缸、活塞、連桿、曲軸、飛輪、閥門、管道，缺一樣都轉不起來。眼下船塢裡能做的只有基礎鑄件，精密部分必須從外面買。

第二天一早，他叫上黃大根，在書房裡攤開一張信紙，開始寫信。

收信人是廣州十三行一家叫“永泰”的英資洋行。這家洋行他留美時便有耳聞，主營機械和五金進出口，在廣州和香港都有倉庫。他提筆寫道：

“永泰洋行臺鑑：敝人李先昭，廣東高州府化縣人氏，光緒三十一年官費留美，主修機械工程。今擬於化州興辦機械作坊，需購置二手蒸汽機一臺，馬力在十匹至十五匹之間，立式臥式皆可，須附帶全套連桿、曲軸、飛輪及管道閥門，新舊不論，但求完整可修。另需鑄鐵車床床身一件，規格附後。請貴行查庫存後覆信，並報實價。”

他寫完後又仔細看了一遍，在信末添了一行：“若能代為聯絡香港倉庫一併查詢，不勝感激。”

放下筆，他把信紙晾乾，摺好裝入信封，交給黃大根。“派人送去廣州，走最快的郵路。信到了之後別急著等回覆，先把咱們這邊的事做起來——船塢還要加固，料場還要平整，蒸汽機到了總得有地方安放。”

黃大根接過信，揣進懷裡，牽了一匹馬就出了門。

接下來的三天裡，船塢沒有停過。劉鐵匠帶著兩個徒弟輪班開爐，除了繼續鍊鋼之外，還鑄了一批基礎件——飛輪的粗坯、連桿的毛坯、幾隻不同尺寸的軸套。每一爐鋼水出來，劉鐵匠都要用那把標準錘子敲一下鑄件表面，聽聲辨質。五天下來，合格的鑄件堆了小半間屋子，大的有臉盆那麼大，小的拳頭一般。

李先昭也沒閒著。他把船塢靠北那面牆清理出來，規劃了動力間的區域——蒸汽機的基礎要澆築混凝土，飛輪和曲軸的安裝位置要預先用墨線彈好，傳動軸的走向要避開承重柱。他趴在木案上畫了好幾張安裝圖，把每一個錨栓的位置和尺寸都標得清清楚楚。

黃大根回來的時候是第西天傍晚，帶來了永泰洋行的回信。信不長，用的是洋行常見的格式紙，字跡潦草但清晰：

“李先昭先生大鑒：貴函悉。據查廣州倉庫現存二手蒸汽機一臺，英制立式單缸，標稱十二馬力，原為廣東西村糖寮所用，己閒置兩年。整機拆解儲存，連桿曲軸齊全，管道閥門或有缺失，可配。另車床床身一件，鑄鐵舊件，尺寸大體合貴方要求。兩件合計實價銀一百六十元，運費另計。若有意，請遣人前來驗貨，款到發貨。永泰洋行，十一月廿七日。”

李先昭把信反覆看了兩遍，算了一下——一百六十元，加上運費大約在兩百元上下。這個價格比他預想的低，說明那臺蒸汽機大機率磨損較重、成色一般。但他不介意，成色差的機器反而好講價，只要核心部件完整，以他的手藝重新修復不是什麼大問題。

“黃叔，”他把信紙放下，“明天我親自去一趟廣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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