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有了，錘子有了，爐子也能正常燒了。但李先昭知道，光靠鐵砧和手錘，船塢永遠只是一座鐵匠鋪子。要想從“作坊”變成“工廠”，跨出的第一步不是煉更多的鋼，而是學會用鋼做出一模一樣的東西。

一模一樣的螺絲、一模一樣的軸套、一模一樣的齒輪。讓每一批零件裝到同一臺機器上都能嚴絲合縫，這才是工業的起點。

第西天清早，他把劉鐵匠和沈六叫到木案前，攤開一張昨晚在書房裡畫好的圖紙。圖紙上畫的是一個圓柱形零件——外徑三寸，內徑一寸半，壁厚均勻，頂端帶一圈凸緣，像一隻倒扣的淺碗。畫得很細，尺寸標註齊全，線條規整。

“這是蒸汽機上的一個缸套，”李先昭說，“以後車床、刨床、鑽床都要靠它。今天咱們先把這個鑄出來。”

劉鐵匠盯著圖紙看了半天，伸出一根手指在凸緣的位置戳了戳：“這個造型，鐵砧上敲不出來。得用模子。”

“對。先做木模，再用木模翻砂型，最後澆鋼水。”李先昭從案板下面取出一塊乾燥的榆木板，“木模我來做，你幫我看著尺寸。”

劉鐵匠沒有多問，拉過一條木凳坐在旁邊，安靜地看著。

李先昭把圖紙用圖釘按在牆板上，用鉛芯在榆木板上畫了輪廓——圓柱體的正檢視、剖檢視、凸緣的區域性放大。畫完，他從牆角的工具箱裡找出一把舊手鋸、兩柄鑿子和一截細銼刀。工具不算好，刃口有些鈍，但還能用。

他先用手鋸把榆木板鋸成粗坯，再用鑿子一點一點修型。木屑一片片地捲起來，落在地上，帶出榆木特有的清苦氣味。劉鐵匠在旁邊一聲不吭地看著，偶爾遞一把工具過來，或者伸手穩一下工件。兩個人誰都沒怎麼說話，可配合得格外順——像是在一個看不見的節拍裡各做各的。

沈六蹲在門口磨那臺舊鼓風機的葉輪，時不時扭頭往這邊看一眼，看見少爺穿著舊袍蹲在地上刨木頭，手指上沾著木屑和鉛灰，心裡覺著說不出的奇怪。他見過很多少爺——穿綢衫的、搖摺扇的、騎馬招搖過市的——可從來沒有一個少爺像這樣蹲在木屑堆裡，用手鋸一寸一寸地鋸木頭，還鋸得那麼好。

大半個上午過去，木模的粗型出來了。一個圓柱體，頂部帶凸緣，表面還留著鑿子推過的痕跡，但整體輪廓己經跟圖紙上畫的八九不離十。李先昭放下鑿子，活動了一下發酸的手腕，用銼刀把表面細細地打磨了一遍。最後用一塊舊布蘸了桐油抹了一遍——榆木的紋路在油光下泛出淡黃色的光澤，線條清晰而溫潤。

“行了，”他把木模託在手掌裡端詳了一下，“翻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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