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難修的是飛輪。那塊大鑄鐵件大約有百來斤重,邊緣有兩處磕傷,影響了動平衡。李先昭用粉筆在飛輪邊緣畫了標記,讓劉鐵匠用小錘一點一點地修正邊緣的曲度——這是個極細緻的手藝活,敲多了會偏、敲少了沒效果。劉鐵匠幹了整整一個下午,最後用一塊百分表反覆測了西遍,確認誤差在可接受範圍之內才停手。
裝機的過程又花了兩天。李先昭親手把氣缸固定在澆鑄好的混凝土基礎上,接著裝活塞、連桿、曲軸,每一步都用水平尺校正。沈六在旁邊遞工具、遞螺栓,看著那些曾經散落在庫房角落裡的舊零件一件件組合成一整臺機器,心裡那份對“破鐵”的懷疑一點點消散了。
組裝完成那天傍晚,所有人圍在動力間裡,看著那臺重新立起來的蒸汽機。鑄鐵的氣缸外殼還留著舊時的劃痕和鏽斑,但連桿和飛輪己經被打磨得鋥亮,在落日餘暉中泛著油潤的光。
李先昭讓人把水管接上了,又檢查了一遍蒸汽管道上的閥門,確認每一處介面都擰緊了。
“點火。”他說。
孫老伯把引火柴塞進爐膛,點燃了。火苗舔著鍋爐的外壁,水開始加熱,汽壓表上的指標緩緩地往上爬。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看著那塊小小的錶盤——李先昭專門去廣州買的一隻二手壓力錶,舊是舊了點,但還能用。
汽壓升到大約三個大氣壓的時候,李先昭緩緩擰開了主蒸汽閥。白汽從管道里噴出來,發出嘶嘶的聲響,湧入氣缸。活塞動了一下,又停住了。
“卡住了?”沈六急道。
“沒事。”李先昭用手背試了試氣缸外壁的溫度,“還沒熱透。關閥,再燒一會兒。”
又燒了約一炷香的工夫。汽壓升到了五個大氣壓,氣缸的溫度己經燙手了。李先昭再次開啟主蒸汽閥——
這一次,活塞動了。先是緩慢地、帶著一種猶豫的遲疑,往後縮了一寸,隨即又猛地推回來。連桿被牽動,曲軸開始旋轉,飛輪跟著動了起來——先是半圈,然後一圈、兩圈,速度逐漸加快,最終穩定在一個均勻的節奏裡。
飛輪在暮色中緩緩轉動著,金屬表面反射著爐火的橘紅色光芒,一圈又一圈,沉穩、持續,像某種被喚醒的古老呼吸。
所有人站在動力間的門口,沒有人說話。孫老伯把手裡的火鉗放了下來,劉鐵匠把那隻標準錘子擱在膝蓋上,沈六踮著腳從人縫裡看著飛輪轉動的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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