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大根把紙擱在桌上，沉默了很久。再開口時，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也沉了些：“少爺……這三條，要是傳出去，怕是要得罪不少鄉紳。”

“我知道。”

“老爺在的時候，也想過減租的事。可府城那邊的鄉紳們……”黃大根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己經很明顯了。化州不是孤島，李家的地租降了，其他地主家的佃戶就會有想法；李家的作坊給工錢日結，其他作坊的僱工就會有怨言。在鄉紳們的圈子裡，“壞了規矩”比虧錢更要命。

李先昭當然知道這些。他比黃大根更清楚，在1907年的中國鄉村，地主階層的關係網、利益鏈和社會慣性有多強。他要走的路，本質上就是和這條鏈子對著幹的。但他沒有退路可選——如果他也要靠租佃和剝削來積累第一桶金，那他跟那些他遲早要對上的人有什麼區別？

“讓他們來說。”李先昭說，“來一個，我見一個。道理擺出來，他們接得住就接，接不住……”他頓了頓，沒有往下說。但黃大根從他眼神里讀出了後半句——接不住的，就換人來接。

黃大根沒有再勸。他把那張紙小心地對摺起來，揣進懷裡，轉身出去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背對著書房說了一句：“少爺，老奴活了六十多年，見過三任縣官、兩任知府，可從來沒有人定過這樣的規矩。”

“所以這個世道該變一變了。”李先昭說。

黃大根沒有接話，邁過門檻走了。院子裡響起他掃地的聲音，竹帚劃過青磚，一下一下，平穩而綿長。

李先昭坐在桌前，看著面前攤開的賬冊和銀匣。太陽己經從東窗挪到了西窗，光線斜斜地照進來，在桌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暖色光帶。他拿起筆，重新列了一份更詳細的計劃表：

“一、修繕船塢——換瓦、加固船臺、除鏽上油。預計工期十日，預算二十五元。

二、添置工具——鐵錘、銼刀、鋸條、砂輪、鑽頭。預算十五元。

三、招工——佃戶及城中工匠，首批八至十人。首月工錢約十五元。

西、夜校——教材自編，燈油和紙筆由李宅供給。首月預算三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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