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天快黑了……”

“看一眼就回來。”

黃大根不再多問，從牆上取下一盞燈籠點上，引著他出了後門。後門外是一條窄巷，巷子盡頭通到羅江邊上。江風迎面吹來，帶著水草和泥沙的氣味。沿著江堤走了不到一里路，便看見那座船塢了。

船塢不大，正面朝著江面，用粗大的杉木樁打入水中做基，上頭鋪了厚木板做平臺。塢棚是磚木結構，屋頂的瓦片缺了不少，有幾處用油氈臨時補著。兩艘舊木船擱在塢臺上，一艘是運貨的平底船，約莫七八丈長，另一艘是漁船，船身上刷的桐油己經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發黑的木紋。

李先昭提著燈籠走進去。火光照出塢棚裡的景象：幾堆鏽跡斑斑的鐵鏈和纜繩堆在角落，一張長條木案上散著刨子和鑿子，案面上的木屑積了一層灰。靠牆立著幾架木製的人力絞盤，結構簡單，但榫卯接合處看得出做工紮實——那是他祖父那輩的手藝，用的全是硬木，不用鐵釘，全靠木楔子撐住。

他蹲下來檢查絞盤的承軸部位。木軸己經磨損了，轉動時會有不小的曠量，但主體結構還完好，稍微加固一下還能用。他又走到塢臺邊緣，探身看了看水下的樁基——水深處看不清，但岸邊的幾根淺樁還結實，杉木泡在水裡的部分不但沒朽，反而因為長期浸水而變得更加緻密。

“這些樁子打了多少年了？”他問。

“有些是老太爺手上打的，有西十多年了。”黃大根跟在後面，見他東看西看，不太明白他要看什麼，“少爺是想……重修船塢？”

李先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只是修。”他退後幾步，站在塢棚中央，目光從屋頂掃到地面，從木案掃到絞盤，從江面掃到岸邊的堆料場。燈籠在他手裡微微晃動，光影在西壁上游走，把那些破舊、黯淡、蒙塵的角角落落都照了一遍。

他看著這一切，腦子裡卻沒有這些東西現在的樣子。他腦中是另一幅圖景：同樣的位置，同樣的江水，但塢臺擴大了一倍，頂上換了鐵架和瓦楞板，岸上立起一座小高爐，煙道從爐頂通出來，再往下是澆鑄工位和初加工車床——他知道那些車床的長寬高、知道它們需要什麼樣的基礎、知道第一臺母機該從哪個零件開始造。

“黃叔，”他轉過身，把燈籠舉高了些，讓光落在老人佈滿皺紋的臉上，“你信不信，明年這時候，這條江上會跑咱們自己的火輪船？”

黃大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著少年火光映照下的眼睛，那句“怎麼可能”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想起李景和臨終前說的那句話——“他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別攔著”——又想起眼前這孩子從小就跟別的富戶少爺不一樣，不愛鬥蟋蟀、不愛逛集市，就愛蹲在船塢裡看匠人幹活，一看就是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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