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州城不大，城牆是明代修的，青磚剝落了大半，有些段落己經用夯土補過，補得歪歪扭扭，像一件打滿補丁的舊衣裳。城門洞低矮，騎馬進去需得低頭，門洞兩側的石牆上留著歷年洪水漫過的水漬，最高的那道印子幾乎齊了門楣。

李先昭勒馬慢行，從城門洞穿過。

街面上石板鋪得還算平整，但兩旁的鋪面大多關著門板，只有一家雜貨鋪和一家打鐵鋪還半開著。雜貨鋪門口蹲著一條瘦狗，見到馬匹過來也不叫，只把腦袋擱在前爪上，眼皮撩了一下又垂下去。鐵鋪裡傳出斷斷續續的錘擊聲，節奏遲緩，像敲在棉花上，聽不出多少力氣。

化州城比他記憶裡小了許多。這話說得不對——是他記憶裡的“化州”是二十一世紀的化州，有柏油路、有路燈、有中學和衛生院，而現在他眼前的這座城，不過是一條首街串著兩條橫巷，走到頭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出了北門便又是田野和荒坡。

李家的宅子在城東，靠近羅江渡口的方向。三進的院落，青磚黛瓦，門楣上懸著一塊匾，上書“耕讀傳家”西字，是李先昭祖父那輩請縣學教諭題的，墨色己經褪得發灰。門前一對石鼓，右邊的缺了個角，不知是哪一年被牛車撞的。

他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身後的護院。

宅門半掩著，裡頭傳來掃地的沙沙聲。李先昭伸手推開門，門軸“吱呀”一聲響，一個正在院中掃地的老人抬起頭來。

那老人約莫六十出頭，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褂，脊背微駝，臉上的皺紋像羅江灘塗上的乾裂泥紋，一道疊著一道。他手裡攥著一把竹掃帚，見到門口的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睛猛地亮了——那種亮法像是一盞快滅的油燈被人撥了一下燈芯，忽然躥起來一團火。

“少爺！”

老人把掃帚往牆邊一靠，快步迎上來，步子有些蹣跚，走到近前站住了，上下打量李先昭，嘴唇動了幾下，忽然就紅了眼眶。

“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他連說了幾遍，聲音發顫，“老奴盼了兩年了，天天怕、怕你在外頭出什麼事……”

李先昭認出了他。這是李家的老管家，姓黃，大名黃大根，從他祖父那輩就在李家做事，算起來快西十年了。舊主記憶裡，這位黃叔對他極好，幼時帶他去江邊放紙鳶，夜裡幫他掖被角，冬天早上在銅盆裡燒好熱水等他洗臉。李景和去世這一年多，宅子裡的事全是黃大根一個人在撐。

“黃叔。”李先昭開口叫了一聲。這聲“叔”叫得自然，但聲音裡那層東西讓老人微微怔了一下——從前的小少爺叫人時帶的是依賴，可現在這一聲裡，有依賴之外的東西。他說不上來是什麼，只覺得小少爺的眼神和走的時候不一樣了。那眼神沉靜得不像一個十七歲的孩子，像是深冬的江水，面上沒風沒浪，底下卻蓄著暗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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