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1905:從一爐鋼到秋葉海棠/第2章 高州故道(1)
1905:從一爐鋼到秋葉海棠_第2章 高州故道(1)

從廣州往西,過三水,入肇慶,一路便是越來越難走的官道。說是官道,也不過是夯土鋪了碎石的路面,連日里下過兩場冬雨,泥濘處馬蹄踩進去能陷到踝骨。李先昭騎著一匹從廣州買來的滇馬,個頭不算高,但腳力結實,耐力也好,在這等路況上反而比那些高頭大馬顯得從容。

走了三日,過了肇慶府界,沿西江南岸一路向西南。沿途的村鎮越來越稀疏,人口也越來越凋敝。他記得一百多年後這條路上該是車水馬龍的樣子,國道兩旁有農家樂有加油站,水泥路面硬邦邦的泛著白光——可此刻他眼前只有被雨水沖刷得溝壑縱橫的黃土路,路旁斷斷續續的稻田裡,稻茬枯黃地立著,像一地沒來得及收攏的殘兵。

同行的除了周管事,還有兩個李家的護院。周管事騎一匹青騾走在前面,不時回頭看一眼這位小公子,見他一路上話不多,只在經過某些村鎮時勒馬看一會兒,神色沉沉,看不出是疲倦還是別的什麼。

午時前後,到了一個叫太平驛的鎮子。鎮口有家茶棚,幾張歪腿的竹桌擺在路邊,棚頂的茅草補了又補,風一吹便窸窸窣窣地響。周管事招呼大家下馬歇腳,叫了壺粗茶,配著乾糧吃。

李先昭端著粗瓷碗,目光掃過鎮口。這是光緒三十三年臘月的粵西,離新年只剩二十來天,卻不見一點年節的喜氣。有幾個裹著破棉襖的漢子蹲在牆根下曬太陽,臉上是那種長年營養不良的蠟黃,腮幫子深深地凹進去,眼睛便顯得格外大,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空洞的、幾乎讓人不忍對視的茫然。

茶棚老闆是個瘸腿的老頭,一邊擦桌子一邊跟周管事搭話。李先昭側耳聽著,粵西土白夾雜著不太標準的廣府話,大致還聽得懂。

“……今年又欠收了。七月裡發了一場大水,把羅江兩岸的稻子淹了大半,九月又鬧蟲,剩的那點也糟蹋了。東家們租子不肯減,佃戶交了租連自己都養不活,只好逃。”老闆說著,用抹布指了指鎮口方向,“上月就有一家五口往南逃了,說是去雷州那邊討生活——誰曉得呢,那邊日子也不比這邊好過。”

周管事嘆了口氣:“聽說府城裡倒是安穩些?”

“安穩?”老闆笑了,露出一口黃牙,“安穩什麼!知府大人上月還加了一成厘金,說是籌辦新軍。新軍沒見著影子,厘金倒是實打實收上去了。鎮上開雜貨鋪的老陳,前幾日不過晚交了三天稅,差役就把他兒子鎖去衙門關了一夜,放回來時兩隻手腫得跟饅頭似的。”

李先昭放下茶碗,開口了:“往南去,路好走麼?”

他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潤,但語氣卻老成。老闆看了他一眼,大約覺得這穿棉袍的年輕公子氣度不凡,答得客氣了些:“公子爺往南去?從這往西南走,過吳川,便到化州地界了。路是不好走的,年前雨水多,有幾段路面塌了,怕是得繞道。不過……”

他頓了頓,壓低了些聲音:“公子若往化州去,可得小心些。那邊近幾個月不太平,有股山匪常在官道附近走動,專劫落單的行商。前些日子還有人說在江口看見了海盜的船——也不知真假。”

李先昭點了點頭,沒有接話。他把剩下的半碗茶喝了,起身牽馬。臨上馬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鎮口蹲著的幾個漢子,其中有一個懷裡抱著個瘦骨嶙峋的孩子,那孩子連哭的力氣都沒有,只把腦袋靠在父親胸口,眼皮耷拉著,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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