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1905:從一爐鋼到秋葉海棠/第2章 高州故道(2)
1905:從一爐鋼到秋葉海棠_第2章 高州故道(2)

李先昭在馬上看著這一幕,看那婦人把餅掰碎了泡了水喂車上的老人,看那幾個孩子圍過來眼巴巴地盯著碎餅渣。他沒有再多說什麼,調轉馬頭繼續往前走。

腦子裡卻有一道聲音在反覆迴響,是他自己的聲音,是他在無數個深夜對著黨旗默唸的那些句子——“為中國人民謀幸福,為中華民族謀復興”。從前讀它們是莊嚴的儀式,此刻讀它們卻像是吞嚥一把燒紅的炭,每個字都燙得人胸口疼。

原來那條路從來不是抽象的路,就是腳下這種泥濘的、溝壑縱橫的、能把人的命生生磨碎的路。

走了一整個下午,天擦黑時終於到了羅江邊上。過了江往東再走十幾裡,便是化州縣城了。江面不寬,冬日的江水枯淺了不少,露出大片鵝卵石的灘塗。渡口有一隻舊木船,撐船的艄公裹著蓑衣在岸邊的棚子裡打盹,被周管事喊醒了,便解開纜繩,吆喝著讓他們上船。

馬被牽上了船尾,人站在船艙裡。李先昭扶著船幫的橫木,看暮色中的羅江像一條暗暗的青綢,兩岸的蘆葦在晚風裡彎了腰,蘆花被吹散了,星星點點地飄在水面上。

艄公一邊撐篙一邊打量他,大約是見他衣著齊整、氣質不凡,便搭話道:“公子是化州人?”

“是。”

“回來過年?”

“嗯。”李先昭頓了頓,“今年這邊收成如何?”

艄公搖搖頭,嘆了口氣:“別提了。羅江兩岸還好些,靠南那幾鄉,大半年沒下過透雨,稻子收了不夠塞牙縫。我家三畝田,交了租只剩八斗,一家五口人,怎麼熬得到開春?”

他見李先昭沒接話,又自顧自地說下去:“好在聽說縣裡有個姓李的老爺家的小公子在外頭唸書回來了,是留洋的,有本事。都說他回來要辦什麼廠子、修什麼機器——也不知是真是假。要是真能辦起來,咱們這些窮漢好歹有條活路。”

李先昭在暮色裡微微側過了臉。

他沒有接話。但是船尾那匹滇馬的鼻息聲和江水的嘩嘩聲響在一起,他的心跳也混在其中,不快,但很沉、很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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