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六年十月,陳立站在皇家園林的湖邊,看著那片平靜的水面。湖邊的柳樹還綠著,但銀杏已經黃了,一片一片,像金子一樣鋪在地上。他在這裡住了快一個月,每天見不同的人,談不同的事,做不同的決定。但他心裡清楚,這不是他該待的地方。
“先生,”阿桂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份檔案,“各省督軍都回電了。贊成定都金陵。”
陳立接過檔案,看了一遍,沒說話。他把檔案還給阿桂,繼續看那片湖。湖面上漂著幾片銀杏葉,金黃金黃的,像一隻只小船。
鄭師爺從北平站出來那天,就跟陳立說過:“先生,北平城太大了,太老了,太沉了。住在這裡,喘不過氣。”陳立問他為什麼。鄭師爺想了想,說:“這裡的氣味不對。是舊的氣味,是死的氣味,是過了時的氣味。住久了,人也會變舊。”陳立沒說話,但記住了這句話。
十月十五日,陳立在國務院開了一個會。來的人不多,就幾個核心:鄭師爺。阿桂。周大牛,還有從金陵趕來的張啟明和從福州趕來的周文。徐世昌也來了,穿著一身灰布長衫,坐在角落裡,不怎麼說話。
“定都的事,”陳立開門見山,“我想聽聽你們的意見。”
周大牛第一個開口:“金陵。北平太遠了,離咱們的老窩太遠。萬一有什麼事,兵都調不過來。”他說話還是那麼直,跟打仗的時候一樣。阿桂說:“金陵好。金陵在長江邊上,水陸交通方便。往東是上海,往西是武漢,往南是杭州,往北是徐州。鐵路。水路。官道,四通八達。定都金陵,南北都能顧得上。”張啟明說:“金陵好。江南的工業基礎好,上海的工廠。無錫的紗廠。蘇州的絲廠。金陵的兵工廠,都在那一帶。定都金陵,管工業方便。”周文說:“金陵好。福州船政在福建,江南製造局在上海,定都金陵,管造船也方便。從金陵到上海,坐火車一天就到。”鄭師爺最後一個開口。他說話慢,但每句都在點子上:“金陵是六朝古都,有歷史,有名氣。最重要的是,它在南方各省的中心位置。定都金陵,不是往北走,也不是往南走,是站在中間。站在中間,才能看得遠。”
徐世昌坐在角落裡,一直沒說話。陳立看著他:“徐先生,您覺得呢?”徐世昌沉默了一會兒,說:“北平是帝王之都,金陵是共和之都。帝王之都,是給皇帝住的。共和之都,是給老百姓住的。陳先生,您選哪個?”陳立笑了。“我選老百姓。”
一九一六年十一月一日,陳立從京城坐火車回金陵。火車從京城站出發,一路往南,過天津。過濟南。過徐州。過蚌埠,走了兩天一夜。到金陵的時候,天剛亮。金陵站臺上站著許多人——有穿軍裝的,有穿便衣的,有老人,有年輕人,有商人,有學生。他們是來迎接他的。陳立下了車,看見那些人,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會有人來接他。他以為自己是悄悄回來的。
人群裡走出來一個人,是金陵的商會會長,姓錢,六十多歲,頭髮花白,穿著一身緞子長袍,手裡拄著柺杖。他走到陳立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陳先生,歡迎回金陵。”
陳立扶住他。“錢會長,您怎麼來了?”
錢會長說:“金陵的老百姓聽說您要回來,都高興壞了。他們讓我來告訴您,金陵歡迎您。金陵的老百姓,歡迎您。”他指了指身後那些人,“他們都是自願來的。沒人組織,沒人通知。聽說您今天到,天不亮就在這兒等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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