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六年九月十五日,北平。段芝泉簽了協議之後,北洋政府的各個衙門開始交接。從國務院到參謀部,從財政部到外交部,從陸軍部到海軍部,一個一個來。陳立沒去,他派鄭師爺去的。鄭師爺帶著幾個人,從金陵坐火車到北平,住進了東交民巷的一家旅館。第二天一早,他換了一身乾淨的長衫,去了國務院。
國務院在鐵獅子衚衕,是一棟西式建築,灰磚,白柱,拱形窗戶,跟中南海的居仁堂差不多。門口站著兩個衛兵,穿著北洋軍的軍裝,扛著老式步槍,見鄭師爺來了,立正敬禮。鄭師爺點點頭,走了進去。裡面很大,走廊很長,地板是木頭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走廊兩邊是一扇一扇的門,門上掛著牌子:總務廳。秘書廳。機要處。譯電處。每扇門都關著,裡面安安靜靜的,不知道是沒人還是不敢出聲。
鄭師爺走到走廊盡頭,推開最後一扇門。裡面坐著一個人,穿著灰布長衫,戴著圓框眼鏡,正在看檔案。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看見鄭師爺,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您是......”鄭師爺說:“我是陳先生派來的。接管國務院。”那人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裡的檔案放下,站起來。“我是國務院秘書長張國淦。您請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鄭師爺坐下,打量了一下這間辦公室。不大,但收拾得整齊。桌上擺著檔案。筆墨。茶杯,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鞠躬盡瘁”四個字。字是顏體,寫得很端正。
“張先生,”鄭師爺開門見山,“陳先生讓我來,是跟您商量國務院的事。北洋政府散了,國務院不能散。國家的事,還得有人管。陳先生的意思是,人照用,事照辦。願意留下的,經過考核,合格留用。不願意留下的,發三個月薪水,自謀出路。”
張國淦看著他,沒說話。他在北洋政府幹了這麼多年,見過袁亭蔚,見過段芝泉,見過馮華甫,見過一波又一波的人來,一波又一波的人走。但從來沒有人說過“人照用,事照辦”。來的人,都是先換人,再辦事。換了自己人,才放心。這個人不一樣。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鄭先生,國務院的人,有的幹了十幾年,有的幹了幾十年。他們不是不想幹,是不知道給誰幹。今天這個來,明天那個來,今天聽這個的,明天聽那個的,幹著幹著,就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了。”
鄭師爺點點頭。“陳先生說,以後不給誰幹,給國家幹。國家的事,不是一個人的事,是大家的事。大家的事,大家商量著辦。商量好了,就照著辦。不商量,就自己辦。自己辦不了的,再商量。”
張國淦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鄭先生,陳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鄭師爺笑了。“你見了就知道了。”
九月的北平,天高雲淡。陳立從金陵坐火車到北平,這次沒住中南海,住在東交民巷的一家旅館裡。他不喜歡中南海,太大了,太冷了,太空了。住在裡面,像住在博物館裡。旅館小,但暖和,有人氣。樓下是飯館,樓上住人。推開窗戶,能看見街上的行人。洋車。腳踏車,能聽見小販的叫賣聲。孩子的哭鬧聲。老太太的罵街聲。他喜歡這些聲音。這些聲音告訴他,這裡是活的。
第二天,他在國務院見了北洋政府的舊人們。來的人不少,有國務院的,有參謀部的,有財政部的,有外交部的,有陸軍部的,有海軍部的。他們穿著各種各樣的衣裳,有的穿西裝,有的穿長衫,有的穿軍裝,有的穿便衣。他們坐在會議室裡,有的喝茶,有的抽菸,有的低著頭想心事,有的交頭接耳小聲議論。陳立走進來的時候,會議室裡安靜了。他站在前面,看著那些人。有的年輕,有的年老,有的精神,有的疲憊。有的他認識,在報紙上見過照片;有的不認識,但一看就是當官的——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不說話的時候也端著架子。
“各位,”陳立說,“北洋政府散了。但國家沒散。國家的事,還得有人管。你們是北洋政府的老人,有經驗,有本事。這些經驗,這些本事,是國家的,不是北洋的。國家用得著,你們願不願意幹?”
會議室裡沉默了一會兒。有人舉手問:“陳先生,北洋的人,您信得過?”陳立說:“不是信不信得過的問題。是有沒有本事的問題。有本事的,不管他以前跟過誰,我都用。沒本事的,跟過我十年也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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