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六年九月一日,北平。天剛亮,霧氣還沒散盡,永定門城樓上的紅星旗溼漉漉地垂著,旗角偶爾被風吹起,露出一角紅底金星。城門口站著兩排士兵,灰布軍裝,腰桿筆直,手裡握著半自動步槍。他們是今天凌晨從天津趕過來的,帶隊的營長姓趙,軍校第四期畢業,打過四川,打過山東,打過硬仗。站在城門口,看著那座古老的城門,看了很久。
陳立是從金陵坐火車來的。火車從金陵出發,過蚌埠。過徐州。過濟南。過天津,一路北上。每到一個站,都能看見站臺上站著的人——有的穿軍裝,有的穿便衣,有的扛著槍,有的舉著旗。他們不是來接他的,是來看他的。看這個從桂省山裡出來的年輕人,到底長什麼樣。陳立坐在車窗邊,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村莊。城鎮。那些田野跟桂省的田野不一樣,平,一望無際的平,看得人心裡發空。那些村莊跟桂省的村莊也不一樣,大,一個村子幾百戶人家,灰瓦白牆,整整齊齊。那些城鎮更不一樣,有工廠,有煙囪,有火車,有輪船。他看了很久,沒說話。阿桂坐在對面,手裡攥著那個小本子,也沒說話。
火車到北平站的時候,是下午三點。站臺上站著一個人,穿著灰布長衫,頭髮花白,腰桿挺直。陳立下了車,認出來了——徐世昌。他在報紙上見過徐世昌的照片,比照片上老多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眼睛下面垂著兩個大眼袋。但眼神還是亮的,那是讀書人的眼神,看了一輩子書,還沒看夠。
“陳先生,久仰。”徐世昌拱手。他是前清的進士,北洋的元老,袁亭蔚的拜把子兄弟。袁亭蔚稱帝的時候,他稱病不出。袁亭蔚死了之後,他閉門謝客。段芝泉請他出山,他不肯。馮華甫請他出山,他也不肯。陳立進京的訊息傳來,他自己來了。
“徐先生,客氣。”陳立還了禮。
兩個人並肩走出車站。站外停著一輛黑色的汽車,車旁站著幾個穿便衣的人。徐世昌請陳立上車,陳立沒推辭,上了車。汽車發動了,從北平站開出來,穿過東單。東四,往西城開去。陳立坐在車裡,看著窗外的北平。街道很寬,比金陵的寬,比廣州的寬,比桂林的更寬。房子很矮,灰瓦灰牆,整整齊齊。樹很多,槐樹。柳樹。楊樹,一棵接一棵,遮住了半個天。街上的人不多,有的騎著腳踏車,有的拉著洋車,有的挑著擔子。他們看見汽車,往路邊讓了讓,又繼續走自己的路。
汽車開到中南海,停了下來。陳立下了車,站在門前,看著那扇紅漆大門。門很大,兩扇,每扇都有三四米寬,門上釘著銅釘,一行一行,密密麻麻。門上方掛著一塊匾,寫著“新華門”三個字,字是袁亭蔚題的,筆力遒勁,但漆已經掉了色。徐世昌站在他旁邊,沒說話。他站了一會兒,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中南海比陳立想象的大。湖很大,水很清,岸邊種著柳樹,柳條垂到水面上,風一吹,輕輕搖擺。湖中間有一個小島,島上有一座亭子,亭子是黃的,瓦是琉璃的,在陽光下閃著光。徐世昌領著他往裡走,過了仁壽殿,過了居仁堂,過了懷仁堂。每到一個地方,徐世昌就停下來,給他講這個地方的來歷。仁壽殿是慈禧太后聽政的地方,居仁堂是袁亭蔚辦公的地方,懷仁堂是北洋政府開會的地方。陳立聽著,沒說話。
走到居仁堂門口,他停下來。居仁堂是一棟西式建築,灰磚,白柱,拱形窗戶,看著不像中國的房子,倒像外國的領事館。門口站著兩個衛兵,穿著北洋軍的軍裝,見他們來了,立正敬禮。陳立看了他們一眼,沒說什麼,走了進去。
居仁堂裡面很大,地上鋪著地毯,牆上掛著字畫,擺著紅木傢俱。袁亭蔚就是在這裡死的,死在樓上那間臥室裡。陳立沒上樓,他在樓下站了一會兒,看了看那張辦公桌,看了看那把椅子,看了看牆上那幅全國地圖。地圖很大,從南海到黑龍江,從東海到帕米爾,每一寸土地都標得清清楚楚。地圖上插著幾面小旗,藍色的,代表北洋軍控制的地方。藍色的旗已經不多了,山東沒了,河南沒了,安徽沒了,江蘇沒了。剩下的,只有直隸。山西。陝西。甘肅。奉天。吉林。黑龍江。他看著那些藍色的旗,沉默了很久。
“陳先生,”徐世昌在旁邊輕聲說,“這是袁亭蔚的辦公室。他死後,一直沒人用。”
陳立點點頭。“以後也不用。”
他轉過身,走出居仁堂,沿著湖邊慢慢走。湖面上漂著幾片落葉,黃的,紅的,褐的,像一隻只小船。風吹過來,帶著水汽,帶著柳葉的苦味,帶著遠處街上的人聲。他走了一會兒,在湖邊的石凳上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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