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資站的鐵皮捲簾門關著。不是下班時間，是被人從裡面拉下來的。門前停著兩輛裝滿煤渣的卡車，司機不在駕駛室裡，蹲在路邊的樹蔭下抽菸。其中一個看見警用麵包車駛過來，把菸頭往地上一捻，站起來朝物資站方向喊了一聲：“派出所的來了！”

這一嗓子喊出去，物資站門口聚著的人齊刷刷轉過頭。

不是礦上的人。是礦山村的村民。二十多個，有男有女，領頭的又是周大年。他今天沒拿竹竿，手裡攥著一沓皺巴巴的單據，額頭上全是汗，花白的頭髮黏在頭皮上。他身後站著的是礦山村的鄉親，有人手裡舉著上次在礦口用過的那條床單橫幅——上面“還我水源，還我土豆”的字跡還在，又用毛筆添了一行小字：“煤礦關了，工人工資誰發？”

“周叔，怎麼回事？”祁同偉推開車門，快步走過去。

“祁局，今天不是來堵路的。”周大年先把這句話說在前頭。他知道這個年輕局長雖然替礦山村要回了水，但從來不吃“鬧”這一套。他把手裡的單據往祁同偉手上一遞，“我們今天是來討個明白的——礦上一分錢安置費都沒發，但物資站的出庫單上寫著，這段時間運出去不少煤。煤賣了的錢去哪了？工人的工資去哪了？”

吳小波從另一邊下車，看見人群裡有幾個面熟的，是之前在礦口對峙時見過的礦工家屬。有個抱小孩的年輕女人認出他來，朝他走了半步又停住，嘴唇動了動，沒說話。吳小波不知道該不該打招呼，侷促地站在車旁。但這一次他腿沒有軟。

祁同偉低頭看那沓單據。物資站出庫單——日期、車號、噸數、目的地，每一張都蓋著物資站的三角章。最近的一張是前天的，二十六噸煤，運往呂州。單據是真的，章是真的，但經手人一欄空著。他翻完最後一頁，抬頭看物資站緊閉的捲簾門。

“裡面有人？”

“有人，張胖子在裡面。聽說我們來，把門拉下來了。”周大年說，“他心虛。”

“周叔，物資站是鎮上的，不是礦上的。張胖子是鎮管人員，不是廖勇手下的。你們堵他的門，他如果報警，我就得按治安案件處理。”祁同偉把單據還給周大年，語氣平和但很清楚，“單據我看了，問題確實存在。但解決這個問題要走程式，不是堵門能解決的。你先讓大家散開，我進去談。”

周大年接過單據，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那個抱小孩的女人把小孩往懷裡緊了緊，嘴唇又動了動，終於說出來：“祁局長，我男人三個月沒拿到工資了。前兩天礦上說裁人，把我男人清退了，一分錢沒給。家裡米都沒了。”

她的聲音不高，但在悶熱的午後街道上格外清晰。物資站對面雜貨鋪的老闆娘從櫃檯後面站起來看，隔壁修車鋪的學徒停下了手裡的扳手。整條街都在看。

祁同偉看了她一眼，轉向吳小波：“小吳，帶這位大姐和所有在場需要登記欠薪情況的人到派出所，讓周副所長現場登記。不屬於派出所職權範圍的，整理後統一報鎮政府和縣勞動監察大隊。記住，每一條都登記，一個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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