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到巖臺鎮的那天，是那年夏天迄今為止最熱的一天。午後氣溫飆到了三十七度，盤山公路上的瀝青被曬得泛出油光，車輪碾過去發出黏膩的聲響。一輛灰撲撲的桑塔納停在派出所門口，車門開啟，先下來的是一雙舊皮鞋——鞋底磨得薄了，踩在砂石路面上大概硌腳，但鞋面擦得乾淨。然後是一隻手，扶住車門框，指節分明，指甲修得齊整。最後才是整個人——高育良站在這條被太陽曬得發白的鎮街上，灰色短袖襯衫，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和西周那些穿著汗衫搖蒲扇的鎮民像是兩個年代的人。

郭大路從值班室視窗探出頭，看見來人，愣了一下。他在報紙上見過高育良的照片——漢東大學政法系主任、省政法委專家顧問、學者型官員的招牌人物。現在這個人活生生站在巖臺鎮派出所門口，手裡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正在打量這棟兩層的灰磚老樓。

“請問，祁同偉同志在嗎？”高育良的聲音不大，但穿透了午後燥熱的空氣。

郭大路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擱，站起來整了整警服，快步迎出去：“高教授？您怎麼——坐長途車來的？”

“坐到縣裡，搭了一輛進鎮的拖拉機。”高育良推了推眼鏡，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今天午飯吃了什麼，“省城的車送我到縣城就回去了。我說不用送，我自己想辦法。開車的小夥子不太放心，我說你放心吧，我一個教書的，又不是什麼大領導。”

祁同偉從二樓窗戶看見那個灰色身影時，鋼筆差點從手裡滑落。他把看到一半的案卷合上，快步下樓。走出派出所大門時，他下意識地整了整警服——這個動作前世他做過無數次，每一次在高育良面前，他都會不由自主地檢視自己是否得體。但這一次，他整完警服之後發現，心裡沒有緊張，只有一種久違的踏實。

“高老師。”他站在高育良面前，立正敬了一個禮。

高育良看著他，沒有馬上說話。他先看他的臉——黑了，瘦了，顴骨比以前更突出，但眼睛比在大學時亮得多。然後看他肩膀上的警銜，看他警服袖口磨出的毛邊，看他皮鞋上沾的幹泥巴。這個從頭到腳的打量持續了大概五秒鐘，然後高育良伸出手，沒有握手，而是首接拍了拍他的肩膀。

“黑了。”高育良說，“也結實了。”

祁同偉把高育良請進派出所。吳小波從沒見過“所長的老師”——還是省城來的教授，手忙腳亂地去食堂找茶葉。周正從檔案室出來，看見高育良，也是微微一怔。他是老刑偵出身，見過世面，知道這位高教授在漢東政法系統的分量——他不只是教書先生，他是漢東省政法委聘任的專家顧問，省裡很多重大疑難案件都請他出具過法律意見書。

“高教授。”周正也立正敬了個禮。

“這是我們所的副所長，周正。”祁同偉介紹，“縣委常委擴大會上我彙報的那些案子，證據鏈全是他一手整理的。”

高育良朝周正點了點頭。他看周正的眼神不是那種上級看下級的審視，而是學者看同行的客氣：“聽說你們在重新核查老周的傷害案，技術勘驗方面有沒有遇到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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