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士轉身跑了。我對阮氏梅說：“告訴她們，別爭了。毯子一人一半，分開用，或者晚上擠一擠，輪流蓋。等下再拿一床來，先緊著有孩子和老人的家。”

阮氏梅把話翻譯過去。兩個婦女聽了，都愣住了，抓著毯子的手不自覺地鬆開了些。她們看著我，又看看彼此，眼神複雜。那個說孩子多的婦女，嘴唇哆嗦著，眼眶突然就紅了，低下頭，小聲啜泣起來。另一個婦女也鬆開了手，別過臉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很快，戰士抱著我的毯子，還有另外兩條從連部找來的舊軍毯跑了回來。阮氏梅和安置點裡幾個看起來像是管事的人，一起把毯子分了下去，優先給了帶著幼童的婦女和幾位年邁體弱的老人。拿到毯子的人，連連鞠躬道謝，臉上終於有了一點活氣。

“糧食來了，先分糧食！”我示意戰士們把板車推過來。

看到車上那些鼓鼓囊囊的米袋和罐頭箱，安置點裡頓時響起一陣壓抑的、卻又充滿希望的騷動。人們在阮氏梅和民兵的指揮下，排起了歪歪扭扭的長隊。大人每人十斤米或等價的其他糧食，孩子減半。分到糧食的人，小心翼翼地捧著那點救命的米，有的用手一遍遍摩挲著粗糙的米袋，彷彿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有的則迫不及待地開啟袋子，抓起一小撮米粒，放在鼻子下深深地聞著，臉上露出近乎陶醉的神情；還有的，則首接跪倒在地，朝著我們，朝著板車來的方向，不停地磕頭，嘴裡用帶著各地口音的中文哽咽地喊著：“謝謝解放軍！謝謝恩人！謝謝祖國沒有忘了我們……”

一個頭發全白、牙齒都快掉光的老太太，領到屬於她的那一小袋米，顫巍巍地走到我面前，還沒說話，眼淚就先流了下來。她抓住我的手，那雙手枯瘦得像老樹根，冰涼，卻用力很大。“解放軍同志……謝謝，謝謝你們……我們……我們華僑，在越南，活不下去了啊……盼星星，盼月亮，終於把你們盼來了……”她泣不成聲，只是反覆地說著謝謝。

我用力扶住她，心裡堵得難受，只能一遍遍說：“老人家，快起來，使不得，這是我們應該做的。放心，有我們在，不會再讓你們餓肚子。”

分完糧食，我又帶著藥品來到安置點角落一個稍微像樣點的窩棚——這裡被臨時當做醫療點。裡面躺著幾個在逃難中生病的華僑，主要是老人和孩子，發燒的，拉肚子的，傷口感染的。一個看起來像是學過點醫的年輕姑娘，正用極其有限的一點草藥和開水，勉強應付著。看到我們送來整整一箱藥品，尤其是看到那些消炎藥和退燒針，她的眼睛瞬間亮了，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了：“太好了！太好了！正愁沒藥呢！這個孩子燒了兩天了，再不退燒就危險了！這個老人咳嗽帶血，正需要消炎的……”

“都交給你了，省著點用，但該用的時候別猶豫。”我對她說。

“哎！哎！謝謝！謝謝解放軍！”姑娘連連點頭，如獲至寶地抱著藥箱，開始忙碌起來。

最後是被服。我們把剩下的軍裝、雨衣、相對厚實的衣物，送到了民兵隊駐紮的地方。民兵隊長，那個叫阿巖的五十多歲老獵人，正帶著幾個人修理幾桿老舊的步槍。看到我們送來這麼多衣物，他愣了一下，隨即大步走過來，握住我的手，他的手粗糙有力，像老樹皮。“韓副連長，這……這怎麼好意思！你們打仗辛苦，這些東西該留著自己用！我們山裡人，皮實，扛得住！”

“阿巖隊長，別推辭。”我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沒有你們帶路，幫忙，我們打仗也不會這麼順利。這些東西，很多是從越軍那裡繳獲的，咱們分了，天經地義。給大夥分分，晚上站崗放哨，也好歹能暖和點。”

阿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沒再說什麼，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他轉身吆喝民兵們過來領東西。一個小夥子當場就換上了一套相對合身的越軍夏裝，雖然顏色款式彆扭，但他挺著胸膛，左看右看，興奮得滿臉放光，惹得旁邊的人都笑了起來。這難得的、輕鬆的笑聲，在這片充滿苦難的土地上，顯得格外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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