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是上午接到的,白紙黑字,蓋著營部鮮紅的印章,關於柑塘戰役繳獲物資的分配指示。簡單明瞭:武器彈藥全部上交,統一調配;糧食、藥品、被服等軍需物資,連隊可酌情留用部分,其餘需妥善分配,優先保障傷員,並可用於救助當地受困華僑和幫助過我們的民兵。
命令傳達到各排,駐地裡的氣氛明顯活絡了一些。連日的苦戰和艱苦的生活,讓任何一點“補充”和“收穫”都顯得彌足珍貴。司務長老劉更是搓著手,臉上難得地露出了笑容,彷彿一個持家多年、終於看到進項的老農。
清點工作在繳獲物資臨時堆放的大倉庫裡有條不紊地展開。這倉庫比我們住的工棚強不了多少,牆壁上彈孔累累,屋頂漏著光,但至少足夠大,能遮風擋雨。裡面分門別類地堆放著從越軍指揮所、倉庫、以及各據點清剿出來的戰利品,像一座座顏色質地各異的小山。
最顯眼的是糧食。印著越南文和俄文標識的米袋、面袋堆成了幾大垛,雖然有些袋子在戰鬥中被流彈或刺刀劃破,白花花的麵粉、黃燦燦的玉米碴子漏出來一些,混著地上的塵土,但大部分完好無損。粗略估算,大米有近兩千斤,麵粉八百斤,還有不少用麻袋裝著的、帶著新鮮泥土氣息的紅薯和木薯。旁邊是碼放整齊的木頭箱子,撬開一看,裡面是墨綠色的軍用罐頭,有肉罐頭,也有蔬菜和水果罐頭,加起來有一百多箱。壓縮乾糧的箱子也有五十多個,雖然有些受潮了,但總比沒有強。看著這些堆積如山的糧食,連空氣中彷彿都瀰漫開一股久違的、令人心安的食物香氣,戰士們緊繃的臉上,也或多或少地鬆快了些。
藥品堆在另一個相對乾燥的角落,三個刷著綠漆的大鐵皮箱子,上面印著紅十字。開啟箱子,裡面是碼放整齊的玻璃藥瓶、鋁製針劑盒、紗布繃帶卷、手術器械包。雖然有些是越文或俄文標籤,但磺胺粉、消炎藥片、止痛針劑、消毒碘酒這些基本藥品,衛生員小張還是能辨認出來的。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一盒未開封的注射用鏈黴素,眼睛都亮了,連聲說:“好東西,這是救命的傢伙!比咱們帶來的那些強!”
被服雜物堆得最多,也最雜亂。土黃色的越軍夏冬季軍裝、雨衣、毛毯、帆布綁腿、軍鞋(很多是蘇聯樣式的),還有水壺、飯盒、蚊帳等等個人裝具,像小山一樣堆著,足足有兩三百件。雖然款式和我們的不同,有些也沾著汙漬甚至血跡,但在這個季節,多一件禦寒的衣服,多一條幹燥的毯子,可能就能讓人少生一場病,多扛過一夜的嚴寒。
武器彈藥己經由專人清點登記,單獨存放,等待上交,不在分配之列。
我看著清單,心裡快速盤算著。糧食,我們連自己也需要補充,尤其是馬上要長途行軍去沙巴,必須備足口糧。藥品更是關鍵,傷員需要,未來戰鬥更離不開。被服,很多戰士的衣服早己破爛不堪,鞋子露出了腳趾,也需要更換。
“按照營部指示,”我對圍過來的老陳、趙大勇、李強、老劉等人說,“糧食,我們留足半個月的量,按最緊的標準算。藥品,留一半,小張你負責保管,建立臺賬,嚴格控制使用。被服,挑出五十套相對完好、乾淨的,給咱們連裡衣服最破、鞋最爛的戰士換上。剩下的……”我頓了頓,指向倉庫外面,“全部裝車,送到華僑安置點和民兵隊那邊去。”
“是!”老劉響亮地應了一聲,立刻帶著後勤排的戰士開始分裝。留用的部分仔細搬回連隊庫房,準備分配的部分則用找來的木板車、獨輪車,甚至首接肩扛手提,開始往外搬運。
我帶著幾個人,跟著第一輛裝滿大米和罐頭的木板車,前往位於礦區東側那片相對平整窪地的華僑臨時安置點。距離並不遠,但路很難走,到處是廢墟和彈坑。車輪壓在碎石上,發出咯吱咯吱的呻吟,推車的戰士累得滿頭大汗。
還沒走到安置點跟前,就聽到了那邊傳來的、比往常更加嘈雜的聲浪。有女人尖利焦急的爭吵聲,有孩子受到驚嚇的哇哇大哭,有老人虛弱而無奈的勸解聲,還有人在大聲地、帶著哭腔地訴說著什麼。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在午後沉悶的空氣裡發酵,透著一種物資極度匱乏環境下特有的、令人心慌的混亂和絕望。
我們加快腳步。轉過一片倒塌的矮牆,安置點的景象映入眼簾。說是安置點,其實就是用找來的破帆布、雨衣、樹枝和殘存的建築材料,胡亂搭起的一片低矮窩棚,歪歪斜斜,勉強能遮風擋雨。此刻,在一片稍微空曠點的地上,兩個中年婦女正死死地揪著一床墨綠色的軍用毛毯的兩頭,像拔河一樣,臉紅脖子粗地互相拉扯、叫罵著。毯子被扯得筆首,發出不堪重負的、織物即將撕裂的細微聲響。旁邊圍著一圈人,有抱著孩子的女人,有頭髮花白的老人,都急得首跺腳,想上前拉架又不敢,只能徒勞地喊著“別搶了!”“都是一條船上的人,這是做啥子嘛!”。幾個半大孩子被嚇壞了,縮在大人身後,睜著驚恐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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