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山間的霧氣比往日更濃，灰白色的，溼漉漉的，像一張巨大的、浸透了冷水的紗幔，將整個礦區廢墟和東邊的華僑臨時安置點都嚴嚴實實地籠罩在裡面。幾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只有模糊晃動的輪廓，和從霧氣深處傳來的、各種壓抑而混亂的聲響：女人帶著哭腔的尖利叫罵，孩子受到驚嚇後嘶啞的啼哭，老人虛弱無力的咳嗽和嘆息，還有人在大聲地、焦躁地爭執著什麼，語速很快，用的是潮汕、客家、閩南等混雜的方言，間或夾雜著生硬的越南語單詞。所有的聲音都被濃霧吸收、扭曲、放大，形成一種令人心煩意亂、卻又透著深深無助的嘈雜背景音。

阮氏梅天沒亮就急匆匆地來敲我的門——如果那扇用破木板和雨布勉強擋住的洞口能算門的話。她的聲音隔著霧氣傳進來，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和顯而易見的焦慮：“韓副連長，韓副連長！安置點那邊……鬧起來了，亂得很，您能不能去看看？”

我立刻披上外衣，抓起槍，跟著她一頭扎進濃得化不開的霧裡。腳下的路溼滑難行，視線受阻，只能憑著記憶和阮氏梅的指引，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那片越來越清晰的聲浪中心走去。越靠近，那股混亂無序的氣息就越發濃烈，像一鍋即將煮沸的、充滿了絕望和不安的粥。

穿過最後一片作為象徵性隔離的、東倒西歪的木柵欄，安置點的全貌在翻湧的霧氣中逐漸顯露出來。與其說這是一個“安置點”，不如說是一片被災難和戰爭隨意丟棄、然後又被倖存者們本能地聚集起來的、巨大而悲慘的露天難民營。

目光所及，是各種各樣簡陋到極致的“棲身之所”：用炸塌房屋的殘磚爛瓦勉強壘起的半截矮牆，上面搭著燒焦的木板和破帆布；幾根樹枝插進土裡，上面覆蓋著骯髒的塑膠布或編織袋；甚至就是首接在地上刨個淺坑，鋪上點稻草或破爛衣物，人就和衣蜷縮在裡面。地上泥濘不堪，混合著昨夜未乾的雨水、倒掉的汙水、以及各種難以辨明的汙物，散發出一股刺鼻的酸腐氣味。沒有像樣的道路，只有被人腳反覆踐踏出來的、泥濘不堪的小徑，連線著這些可憐的“窩棚”。

此刻，在這片泥濘空地的中央，一群人正圍成一團，情緒激動。被圍在中間的，是兩個中年婦女，她們正在拼命搶奪一床看起來還很新的、墨綠色的軍用毛毯。一個身材瘦高、顴骨突出的女人，死死拽著毯子的一頭，眼睛通紅，嘶喊著：“這床毯子該給我！我家三個細佬哥（小孩），昨夜凍得嗦嗦顫（發抖），再沒得蓋，要病死了！你屋裡就一個女，搶什麼搶！”

另一個稍微矮胖些、臉上有塊陳舊燙傷疤痕的女人，毫不示弱地抓住另一頭，用力往回扯，聲音又尖又利：“我先排到的隊！規矩就是先到先得！你細佬哥多就了不起啊？我女就不是人？就不怕冷？放手！”

兩個人像拔河一樣，臉紅脖子粗，青筋暴起，骯髒的腳在泥地裡蹬出深深的痕跡。那床質量本就不算頂好的毯子，在她們全力的拉扯下，發出令人牙酸的、織物纖維即將斷裂的細微聲響。周圍圍著十幾個人，有抱著嬰兒、臉色蠟黃的女人，有拄著樹枝、不停咳嗽的老人，有半大的、眼神驚恐的孩子。他們想勸，又不敢上前，只能急得原地打轉，徒勞地喊著：“莫吵啦！莫搶啦！都是一樣落難的人……”“解放軍長官就要來了，看到像什麼樣子！”

一個頭發花白、背佝僂得厲害的老太太，試圖上前拉架，卻被一個踉蹌撞開，差點摔倒，幸虧被旁邊一個年輕人扶住。老太太拍著大腿，老淚縱橫：“造孽啊……真是造孽啊……為了一床爛毯子……命都不要了麼……”

我看著這一幕，心裡像是被塞進了一把冰碴子，又冷又澀。戰爭將這些人從原本或許平靜（至少是安全）的生活中連根拔起，拋到這異國他鄉的廢墟上，剝奪了他們的一切——家園、財產、尊嚴，甚至是最基本的生存保障。如今，一床禦寒的毯子，就成了他們維繫生命、保護幼崽的最後一根稻草，值得用如此難看、如此絕望的方式去爭奪。

我走過去，腳步踩在泥濘裡，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圍觀的難民們看見我們這幾個穿著軍裝、滿身塵土的人出現，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嘈雜聲瞬間小了下去，自動讓開了一條路。那兩個搶奪毯子的婦女也停下了動作，抓著毯子，轉過頭，驚恐而不安地看著我，臉上還殘留著激烈爭吵帶來的潮紅和汗漬。

“怎麼回事？”我開口，聲音不高，但在一片突然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阮氏梅立刻上前，用帶著當地口音的越南語快速詢問。兩個女人爭搶著訴說，語氣激動，夾雜著哭音。旁邊的人也七嘴八舌地補充。阮氏梅聽了一會兒，眉頭緊鎖，轉過身對我翻譯，語氣帶著深深的無奈和同情：“她們在爭這床毯子。高個的那個，家裡有三個孩子，最小的才兩歲，昨晚擠在一起還凍得首哭。矮個的這個，帶著一個十歲的女兒，也說冷得受不了。毯子是昨天清點物資時多出來的最後一床，兩個人都想要，就搶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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