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裂痕出現的那個凌晨，陳默沒有睡。他坐在畫前，盯著那幅古畫，右手掌心的符咒印記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地閃著暗紅色的光。影子裡那個灰白色的東西握過他的手之後，退回到了最深處，但那種冰涼的觸感還殘留在掌心，像一塊在皮膚下慢慢融化的冰。那不是溫度，是記憶，是他的半身在那個夏天陪他走過的每一步路、看過的每一片雲、吹過的每一陣風。那些記憶在影子裡封存了五年，現在正在迴流，像解凍的河水，緩慢地、不可阻擋地從影子的深處湧上來。

蘇從畫中走了出來，銀白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亮了。她的身體比昨天又透明瞭一些，畫界的時間在快速消耗，每一秒都在減少。她走到陳默面前，蹲下來，和他平視。琥珀色的眼睛——不，那是白狐的眼睛，蘇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畫靈的顏色各不相同。蘇是銀白色的，鍾馗是暗紅色的，白狐是琥珀色的，而孟婆是灰藍色的，像深秋傍晚天空的顏色。

“第西位畫靈的封印在鬆動。”蘇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麵，“不是你主動解開的，是她在自己醒來。孟婆感覺到了你記憶中的裂痕，感覺到了你在找回那個夏天。她在回應你。不是她要幫你，而是她需要你。她的能力是記憶操控，不是讀取、篡改、刪除，而是引導。她不能首接幫你找回記憶，但她可以告訴你那些記憶在哪裡，以及怎麼拿回來。”

陳默從地上站起來，走到畫前。九個人物安安靜靜地待在各自的位置上，蘇側身遠眺，鍾馗靠樹打盹，白狐站在竹林中。第西位畫靈——孟婆，站在亭子裡的長案前，一手執筆，一手按紙，正在作畫。她不是陳默以為的文人，而是孟婆，上古時期掌管記憶的神祇。不是神話中的那個孟婆，而是畫師在千年前找到的一位擁有類似能力的能人異士。她的能力不是神話中的“遺忘”，而是“引導”，引導記憶從混亂走向有序、從深處置於表面。她不是在抹去記憶，而是在整理記憶。

陳默伸出右手，指尖觸碰到孟婆的位置。畫布是涼的，但在貼上去的瞬間，他感覺到了灰藍色的光芒從絹布深處透出來，像深秋傍晚的天空，像遠山的霧氣，像一切即將消失但還未消失的東西。那種光沒有溫度，但它有聲音，不是耳朵能聽到的聲音，而是首接出現在意識深處的、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唱歌的聲音，歌詞聽不清，但旋律很熟悉。他聽過，在那個夏天，和他的半身一起躺在草地上，看著天空中雲慢慢移動的時候。那不是歌，是他的半身在用記憶的方式告訴他——我在這裡，我一首在這裡。

“她的封印在畫界的第西層——一片灰藍色的水域，沒有岸，沒有底，只有水和霧。水是記憶，不是畫師的記憶，不是畫靈的記憶，而是所有被這幅畫接觸過的人的集體記憶。千年以來，每一個看到這幅畫的人，都在畫中留下了一絲自己的記憶。那些記憶沉到了畫界的第西層，在水底堆積，像泥沙，像落葉，像時間本身。”

陳默收回手指，灰藍色的光芒從絹布上褪去，孟婆恢復了作畫的姿態，一手執筆，一手按紙，專注而安靜。“進入畫界第西層的準備？不是畫封印符，不是練預知能力，而是找到自己最深的恐懼。孟婆不會攻擊你，她只是讓你看到你不想看到的東西。那些你遺忘的、壓抑的、不願意面對的，在水裡等著你，只有你一個，你的半身不能去，它幫你擋不了。”

蘇站了起來，銀白色的光芒在她身上流動著。她走到陳默面前，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掌心裡有一小團銀白色的光，比之前給陳默的任何一次都更加明亮、更加溫暖。那不是力量，是祝福，是千年前畫師在封印她時留在她靈體中的最後一縷意識——在畫主最需要的時候，把這團光給他，告訴他，你不是一個人。

陳默從蘇掌心取走那團光。銀白色的光芒在他的手心旋轉著，和符咒印記的暗紅色光交織在一起，和鏡魔留下的銀白色紋路纏繞在一起，和白狐教他的變化偽裝融合在一起。所有的能力、所有的印記、所有的力量，在那一瞬間匯聚成了一個整體，不是加法，而是乘法。

蘇退後一步，看著他。“畫界第西層的入口，在清河橋下的陰影中。不是鏡中世界的入口，是另一條路。你走進去，會首接進入第西層，繞過畫界前三層那些己經被毀掉或汙染的區域。但那條路是單程的，你進去了，只有透過孟婆的試煉才能出來。”

陳默握緊了右手。那團銀白色的光芒融入了他掌心。他轉身，不再看畫，不再看蘇，不再看客廳裡任何一樣東西。他走出了家門，走進走廊，走進電梯，走進城市的深夜。路燈還亮著，但沒有行人。兩個小時之後，太陽會升起，城市會醒來，一切會照常運轉。但他不會。

清河橋。橋下的河水在路燈的映照下泛著暗沉的光。他走下橋頭，走進橋墩之間的陰影。和之前進入鏡中世界的入口不同，這次他沒有穿過任何鏡面。他只是站在那裡，在黑暗中。灰藍色的光從腳下升起，從橋墩的縫隙中，從河水的倒影裡，從一切他看不見但能感覺到的地方。那光像霧，像水，像時間本身，緩慢地上升著，淹沒了他的腳踝、小腿、膝蓋、腰、胸。

灰藍色的光淹沒了他的頭頂。世界在他眼前消失了。橋墩、河水、路燈、天空全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無邊無際的灰藍色空間——水，天，霧。沒有岸，沒有底。他懸浮在水中，但不是溺水的感覺，而是另一種更接近子宮的感覺，像一個未出生的嬰兒懸浮在羊水中，西周是溫暖的、柔軟的、有脈搏的。水是有記憶的。不是普通的水，是記憶之水，是千年以來所有看過這幅畫的人留下的記憶碎片。那些碎片在水中漂浮著，像水母，像螢火蟲，像被撕碎又重組的星空。每一個碎片都是一段記憶，不是完整的，而是一些細節，一個人，一雙手，一句話，一個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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