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後，陳默沒有去找那幅畫。他站在窗前，看著東方的地平線從灰藍色變成橘紅色，又從橘紅色變成刺眼的金色。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但他感覺不到溫度。不是身體出了問題，而是意識被一個念頭完全佔據了——他的記憶也有問題。

沈青衣的記憶被封印了三年，她爺爺乾的。玄冥可能篡改過她的記憶，也可能沒有。但陳默自己的記憶呢？他從沒認真檢查過。二十五年的人生，他一首以為是連續的，從嬰兒到童年，從童年到少年，從少年到青年，像一條河，從源頭流向大海，中間沒有斷流，沒有改道，沒有乾涸。但那是他以為。

他閉上眼睛，試著回憶十八歲。高三，教室，黑板上的倒計時，堆成小山的試卷，同桌借給他的橡皮，老師叫他的名字說陳默你數學成績再不提高就上不了一本了。他記得。十九歲呢？大一，宿舍，六個人，他睡上鋪，床單是藍色的，枕頭是從家裡帶來的，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他記得。二十歲呢？大二，專業課，宏觀經濟學，老師在黑板上畫供給曲線和需求曲線，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陽光照在筆記本上，紙是黃的，字是藍的。他記得。

但十八歲到二十歲之間呢？從高三到大一，中間隔著那個夏天。高考結束的那個夏天，三個月的假期，他記得他考完了，等成績，填志願，等錄取通知書，然後就去上大學了。但中間具體發生了什麼？他在哪裡？和誰在一起？做了什麼？那些細節是模糊的，像被水浸泡過的老照片，能看到輪廓，看不清紋理。

他翻開手機相簿，往前翻，翻到五年前。照片不多，那時候的手機畫素不高，拍出來的照片有一種灰濛濛的色調。他一張一張地看，大部分是風景，食堂的飯菜，路邊的小貓，夕陽下的操場。沒有自拍，沒有合影，沒有任何能證明他在那個夏天和誰在一起的照片。那些照片裡沒有他。不是巧合，是他有意不拍自己。為什麼？他不記得了。

陳默從窗前走回來，坐在沙發上。右手掌心的符咒印記在晨光中亮著暗紅色的光。他伸出左手，手指在右手掌心畫了一個圈，不是符咒，只是觸控。印記是溫的，有體溫的。他用變化偽裝看自己。銀白色的光從身體深處湧出，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變得透明。血肉，骨骼，血管，神經。心臟在跳動，肺在呼吸，胃在消化。一切都是正常的，一個二十五歲健康男性的身體。但他看到的不只是身體，還有更深層的——靈魂。

畫主靈魂是暗紅色的，在他的心臟位置，像一團緩慢旋轉的星雲。陳默靈魂是灰白色的，在畫主靈魂的外圍，像一層薄薄的、半透明的殼。兩個靈魂共存了二十五年，早己無法徹底分開。但在畫主靈魂的內部，在星雲的最深處，有一個空洞。不是裂縫，不是缺口，而是一個完美的、球形的、光滑的空洞。像一顆星星被從星雲中挖走了。

那半份丟失的記憶。不是被玄冥篡改的，不是被任何人刪除的，是本來就空著。畫師的靈魂在封進畫裡的時候，被分成了兩半。一半留在了畫裡，一半脫落到了人間。留在畫裡的那一半是完整的，脫落的那一半也是完整的，但脫落的那一半在進入嬰兒身體的時候被“切割”了。不是切掉了一部分，而是被複制了一份。一模一樣的兩份記憶，一份在陳默的身體裡，一份在影子裡那個灰白色的東西的身體裡。

影子裡那個灰白色的東西，不是要取代他的。它是他的另一份記憶，是他的半身，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存在。因為它就是他，他就是它。他們是一體的，被強行分開的一體。

陳默的呼吸急促起來。變化偽裝還在執行，銀白色的光在他身上流動著。他看到影子裡那個灰白色的東西也在看著他，用那雙和他一模一樣的眼睛，用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用那個和他一模一樣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你終於看到了我”的釋然。

陳默收起了變化偽裝，銀白色的光褪去。他的身體恢復了正常的顏色，影子裡那個灰白色的東西也恢復了模糊的輪廓。

他走出家門，走到街上。陽光很好，街道上人來人往，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人在上班的路上。他混在人群中，像一個正常人，但腦子裡那些東西一首在轉。十八歲到二十歲之間的那個夏天，三個月的空白，不是被刪除了，是被另一個他帶走了。影子裡那個灰白色的東西，在他十八歲那年從畫界進入人間的。不是畫師的靈魂碎片，不是畫主的意識投影，而是那個東西。畫界最深處被鎮壓的、只有吞噬本能、沒有意識、沒有形態、沒有弱點的那個東西。它從他影子裡分裂出去的。不是分裂，是分娩。它從他靈魂中誕生，在畫界和人間的夾縫中孕育了十八年，然後在他十八歲那年從影子裡走了出來，走進了人間。它在那裡活了兩年，然後回來了，回到了他的影子裡，不再出來了，在等他。

陳默在街上走了一個多小時，從城西走到城東，穿過無數條街道，無數個路口，無數個紅綠燈。他在一個路口停下來，對面是一家舊貨市場。不是他買到那幅畫的那個市場，是另一家，更小的，更破舊的，隱藏在居民樓之間的縫隙裡。他的腳步自己停下來的，不是他決定的，是他的身體在帶他來這裡。他來過這裡，五年前，在十八歲到二十歲之間的那個夏天。和他的半身一起，那個從影子裡走出來的、灰白色的、和他一模一樣的另一個自己。他們在這裡待了一個下午，在舊貨市場的角落裡，找到了一幅畫，一幅山水畫。不是他後來買到的那幅古畫，而是另一幅，普通的，不值錢的，印刷品。畫面是黃山，迎客松，雲海，日出——旅遊景點到處都有賣的紀念品。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他的半身也站在那裡，也看著那幅畫。他們都沒有說話，因為他們不需要說話。他們是同一個人，他們的想法是同步的，他們的感受是共享的，他們看那幅畫的時候，看到的是同一個畫面——不是黃山，而是畫界的山峰。雲海是封印的霧氣，日出是那個東西在黑暗中睜開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