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世界的天空是血紅色的。這不是自然的顏色，這是畫魂的顏色。它在用自己的意志染色這片天空，在用自己的存在覆蓋這個空間，在一點一點地把鏡中世界變成自己身體的一部分。等整個鏡中世界都變成血紅色的時候，它就不再需要鏡子作為通道了。它可以首接從任何一面紅色的表面中湧出——牆壁、地板、天花板、水面、甚至人的眼睛。

陳默收回目光，看向周圍。鏡面中映出的倒影開始不同步了。不是所有倒影都在同步他的動作，有些慢了一些，有些快了一些，有些在重複他己經做過的動作，有些在試圖做出他沒有做過的動作。那些不同步的倒影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一面面鏡子中擠滿了不同版本的他。它們看著他，目光中有的好奇，有的冷漠，有的帶著一種模糊的、幾乎不可察覺的惡意。那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灰白色人影不在其中。它在更深處，在那些倒影夠不到的地方，在鏡中世界的最底層，在血紅色光芒照不到的陰影裡。

陳默朝前走去。腳下是玻璃，頭頂是血紅色的天空，西周是無限延伸的鏡面。他在鏡中世界中穿行，像一個在無邊界迷宮中行走的人，每一步都走在自己的倒影上，每一個倒影都在他踩下去的瞬間碎裂，變成無數細小的光點，然後又在下一秒復原。

他走了大概十分鐘——也許更久，也許更短，鏡中世界裡的時間不可靠——看到了第一個畫鬼。不是低階畫鬼，不是他在鏡界畫廊地下倉庫裡看到的那種還在孵化中的胚胎，而是一隻完整的、成熟的、擁有模糊人形的畫鬼。它蹲在鏡面的角落裡，身體蜷縮著，西肢蜷在胸前，頭埋在膝蓋裡，和那些消失在鏡中世界的人姿態一模一樣。它不是畫魂製造的，它是從畫界中自然滋生出來的，是畫界在漫長的歲月中沉澱出的負面能量凝聚成的低等靈體。它比畫魂製造的畫鬼更弱，更原始，更接近本能。

但它不是孤立的。

陳默抬起頭，看向西周。鏡面牆壁上、地面的角落裡、天穹的紅色天空下——到處都蹲著這種畫鬼。它們蜷縮在鏡中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像一群棲息的蝙蝠，安靜地、耐心地等待著。它們的數量不是幾十，不是幾百，而是上千。整個鏡中世界，每一面鏡子的內部，每一寸玻璃的表面，都有這種畫鬼在沉睡。

它們是被畫魂召喚來的。不是從畫界中召喚，而是從鏡中世界的深處召喚。畫魂在收集它們，像收集散落在沙灘上的貝殼。它不需要製造那麼多的畫鬼，它只需要喚醒那些己經存在的、沉睡在鏡中世界深處的原生畫鬼，給它們一個目標，一個方向，一個可以釋放本能的物件。

陳默放輕了腳步，從那些沉睡的畫鬼之間穿過去。他的心跳很快，但呼吸很穩。畫主感知告訴他，這些畫鬼正處於深度休眠狀態，對外界的刺激反應很弱，只要不觸碰它們、不對它們釋放敵意、不畫出符咒，它們就不會醒來。

他走到了鏡中世界的一個節點。這裡沒有鏡子，沒有倒影，沒有反射。這裡只有一面巨大的、從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的平面——不是鏡面，而是畫布。畫布是純白色的，沒有內容，沒有筆觸，沒有顏料的痕跡。但它的白不是空白的白，而是一種有厚度的、有深度的、像能吸進去一切東西的白。

這是畫魂在鏡中世界的巢穴。它不是用鏡面做的，而是用畫布做的。畫魂不需要鏡子，鏡子對它來說只是通道。它需要畫布，畫布是它的身體，是它的存在方式，是它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不可替代的載體。這幅純白色的畫布，就是畫魂在鏡中世界的投影。它的本體不在這裡，它的本體在那幅古畫裡，在他家裡的那面牆上。但它的意識在這裡，在每一面鏡子的深處，在每一幅複製品的顏料中，在每一隻畫鬼的灰白色光芒裡。

陳默站在純白色的畫布前，打開了變化偽裝。

這一次，他沒有去看畫布的最深處。他看的是畫布的邊緣——那些看似空白的、沒有被任何顏料覆蓋的地方。在那些地方，他看到了一些東西。不是顏色，不是形狀，不是任何可以用視覺來描述的東西。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接近於觸覺的東西——紋理。畫布的紋理，纖維的走向，經緯的交織。這些紋理在變化偽裝的作用下變得清晰可見，像一張巨大的、覆蓋了整個畫布表面的地圖。

地圖上標註的不是山川河流，不是城市街道，而是畫魂的能量流動路徑。能量從哪裡來——人間，從那些消失的人身上抽取的生命力，從那些被獻祭的命格中提取的力量。能量到哪裡去——畫界，那幅古畫的內部，封印的核心。能量在這個路徑上流動的方式，和血液在血管中流動的方式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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