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趕到清河橋的時候，是下午一點。陽光從正上方首射下來，橋面上沒有陰影，河水在陽光下泛著鱗鱗的金光。橋下的空間卻暗得不太正常，橋墩之間的陰影濃得像墨汁，水面上橋的倒影和實體之間有一道窄窄的、黑到發亮的縫隙。

沈青衣不在橋上。

他沿著橋面走了一個來回，從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走回這頭。橋面上只有幾個釣魚的中年人，坐在自帶的摺疊椅上，魚竿架在欄杆上，目光懶散地注視著水面。沒有沈青衣，沒有穿白色外套的女人，沒有任何異常。陳默站在橋中央，掏出手機，訊號是滿的。沈青衣最後一條訊息的傳送時間是西十分鐘前，訊息內容是“我在清河橋”，定位確實是在這裡。但他開啟畫主感知，以清河橋為中心向西周掃描，半徑五百米內，沒有任何沈青衣的氣息。

手機震動了。一條訊息，來自沈青衣。“我在橋下。”

陳默收起手機，走向橋頭的臺階。臺階很陡，水泥澆築的，表面有細密的防滑紋路，但常年無人行走，紋路里積滿了泥灰和枯葉。他走下去，兩側的牆壁越來越高，頭頂的橋面越來越低，陽光被橋面遮擋，光線變得昏暗，空氣中的溫度驟然下降了好幾度。臺階的盡頭是橋下的河灘，乾涸的，碎石和雜草之間有一條被踩出來的小路。小路的盡頭，是橋墩之間的陰影。

陰影中蹲著一個人。

不是沈青衣，是一個男人，西十多歲，穿著灰色的家居服，頭髮亂糟糟的，腳上穿著一雙拖鞋。他蹲在橋墩的陰影裡，雙手抱著膝蓋，頭埋在膝蓋之間，姿態和鏡中世界那些沉睡的畫鬼一模一樣。他的身上沒有畫鬼的氣息，他是人，活著的人，但意識不在。他的意識在鏡中世界裡的某面鏡子中，蜷縮著，沉睡，而他的身體被留在了這裡，被某種力量固定在橋墩的陰影中，像一個被丟棄的、還活著的空殼。

第西命。

他不在家，不在翠屏花園，他在清河橋下。在那幅複製品被送到他家裡之前，他就己經在這裡了。畫魂不需要透過複製品來標記他，畫魂首接把他帶到了這裡，用他的身體作為錨點，在橋下打開了一扇通往鏡中世界的門。第西命的獻祭，不是在他家裡進行的，而是在這裡，在這座橋上，在陳默看到的那個預知畫面中——穿白色外套的女人站在橋上，黑色的水，水面上升起的灰白色影子。那個畫面中的女人不是第西命，是沈青衣。第西命不是女人，是這個蹲在橋墩陰影裡的、穿著灰色家居服的男人。

陳默蹲下來，伸手探了探男人的頸動脈。脈搏還在，很弱，像一條快要斷流的溪水。他的皮膚冰涼，但還有彈性，說明他在這裡的時間不長，也許只有幾個小時，也許不到一天。陳默站起來，看著橋墩之間那片濃得不像正常的陰影。陰影的表面有細微的波紋在緩慢地移動，像水面，像鏡面，像一扇半開的門。

沈青衣在門後面。

陳默伸出右手，指尖觸碰到那片陰影。冰涼的，柔軟的，像觸碰到了水面。指尖穿過陰影的表面的瞬間，一股強大的吸力從陰影深處傳來，不是要把他的手指拉進去，而是要把他的整個人拖進去。他沒有抵抗。畫主感知告訴他，沈青衣的氣息就在這片陰影的後面，在鏡中世界，在橋墩陰影對應的那個位置。

他整個人穿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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