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衣的車是在距離藝術區三公里外的加油站停下來的。不是沒油了，是她撐不住了。車子熄火之後，她沒有說話，雙手依然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指甲幾乎嵌進了方向盤的皮套裡。陳默坐在副駕駛，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在沉默中坐了大概五分鐘，只有加油站的廣播在迴圈播放著優惠活動的資訊，聲音沙啞而機械，像一臺快要壞掉的錄音機在反覆倒帶。

“你進去了多久？”沈青衣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廣播蓋住。

“不知道。鏡中世界沒有時間。”

“我在這輛車裡坐了西個小時。”沈青衣終於鬆開了方向盤，雙手垂下來，放在膝蓋上。她的手在發抖，不是那種因為冷或恐懼而產生的細微顫抖，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是肌肉在不自覺地重複某個動作的痙攣。“西個小時，我看著你從畫廊裡出來，倒在地上，然後被鏡子裡伸出來的手拖進去。我想衝進去，但我進不去。那面鏡子不讓我進。它認識我，認識我的氣息，知道我是土命，它不讓我進。”

陳默看著她的側臉。路燈的光從車窗照進來，在她的臉上投下一片橘黃色的光暈。她的眼角有淚痕，但現在己經幹了，只留下兩道淺淺的白印。

“你怎麼出來的？”沈青衣問。

“走出來的。”陳默沒有說更多。他不想告訴她鏡中世界的真實情況——那個無限延伸的鏡面空間，那個不同步的倒影，那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灰白色人影，那個在畫布最深處流動的純粹的暗。說了也沒用，她進不去鏡中世界，知道了只會多一個人做噩夢。

沈青衣沒有再問。她發動了車子，駛出加油站，朝醫院的方向開去。兩個人在沉默中走完了剩下的路。

陳默回到病房的時候，天己經快亮了。他沒有睡，坐在床上，盯著對面牆壁上的白漆。白色的漆面在日光燈的照射下顯得格外刺眼，像一面沒有內容的畫布。他的右手掌心符咒印記暗淡得幾乎看不見，但那種溫度還在，像一小塊炭被埋在灰燼裡，表面看不見火光，但內裡還在燃燒。精神力恢復了不到三成，按照這個速度，到明天下午三點，他能恢復到五成。五成，不夠畫崩解符，但足夠畫封印符和禁錮符。五成，不夠對付畫魂，但夠對付鏡中鬼。

他需要一個人。不是沈青衣，不是李剛。是一個能替他做事的人，一個能在他和畫魂對峙的時候，幫他處理那些他來不及處理的東西。

陳默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最下面，看到了一個他存了一週但從未撥過的號碼——孫小偉。孫德茂的孫子，那個在電話裡哭著說“第十個要出來了”的年輕攤主。他也失蹤了，但不是被畫魂消滅了，而是躲起來了。他的爺爺孫德茂被畫魂利用，散播複製品，然後被拋棄。孫小偉知道太多，他選擇了消失。

電話撥了出去。響了三聲，被結束通話了。陳默又撥了一次，這次響了五聲，接通了。對方沒有說話，只有呼吸聲從聽筒裡傳來，急促而紊亂，像一個人在黑暗中奔跑。

“孫小偉，我是買畫的那個人。”陳默的聲音很平靜，“我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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