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面鏡子裡。不是比喻，是字面意義上的——他躺在一面鏡子裡。周圍的空間無限延伸，上下左右都是鏡面，每一個鏡面中都映出他的身影，無數個陳默躺在無數個平面上，姿勢一模一樣，表情一模一樣，連右手掌心符咒印記的暗淡光芒都一模一樣。他坐起來，無數個陳默也跟著坐起來，動作完全同步，沒有任何延遲。

這不是現實世界。這是鏡中世界。

陳默的記憶在碎片化的畫面中逐漸拼接起來——地下倉庫，上百隻畫鬼，崩解符，精神透支。他在畫廊大廳暈倒了，但那不是他記憶的終點。暈倒之後發生了什麼？有人把他拖進了鏡中世界？還是他自己在無意識的狀態下被鏡中世界的引力吸了進來？他抬起右手，試著在腦海中勾勒符咒的圖案。符咒出現了，但很模糊，邊界不清晰，像一幅被水浸泡過的水墨畫，墨跡在宣紙上洇開，失去了原有的形狀和力度。精神力幾乎為零，崩解符消耗了他太多的精神力，他現在連一道最簡單的封印符都畫不完整。

周圍的鏡面中突然有一個人影沒有同步他的動作。陳默從地上站起來，那個人影沒有站起來。他向左走了一步，那個人影沒有移動。它躺在鏡面上，保持著陳默醒來之前的姿勢——蜷縮著，西肢蜷在胸前，頭埋在膝蓋裡，像一顆未出生的胚胎。

那個東西從他的影子裡出來了。不——不是出來了，而是它在鏡中世界找到了一個不需要衝破封印就能自由活動的空間。鏡子是他的影子的投影，而影子的投影不受封印的約束。它可以在鏡中世界裡隨意活動，塑造自己的身體，學習他的行為模式，等待他精神耗盡的那一刻，然後完成交換——它出去，他留下。

陳默盯著那個人影，人影緩緩抬起頭。那張臉和他一模一樣，但表情不同——不是他的面無表情，而是一種空白的、沒有任何內容的虛無。五官的每一部分都在它應該在的位置，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和陳默的五官沒有任何區別。但組合在一起，就是不對。像一幅臨摹得很好的贗品，每一筆都精準，但缺少了原作靈魂中的那一絲溫度。

“你困了。”人影開口了。聲音和他的聲音一模一樣，但語調不對，平得像一條沒有起伏的首線，“你用了太多精神力，你連站都快站不住了。你應該休息。閉上眼睛，睡一覺。睡醒了，一切都結束了。”

陳默沒有閉上眼睛。他轉過身，不再看那個人影。在鏡中世界裡，方向是沒有意義的——上下左右前後，都是鏡面，都是反射，都是無限複製的自己。但陳默在畫主感知中捕捉到了一個方向，一個不是鏡面反射的方向，一個來自鏡中世界最深處的、微弱但確實存在的引力。

畫魂的方向。

它在這面鏡子的最深處。

陳默朝那個方向走去。腳下是鏡面，頭頂是鏡面，前後左右都是鏡面。他在一個由鏡子構成的無限空間中行走，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倒影上，每一個倒影都在他踩下去的瞬間碎裂，變成無數細小的光點，然後又在下一秒復原。身後的那個人影沒有跟上來，它站在他醒來的位置，保持著蜷縮的姿勢，看著他越走越遠。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上，嘴角開始微微上揚——不是微笑，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動物看到獵物走進陷阱時的興奮。

陳默走了很久，也許幾分鐘，也許幾個小時，也許幾天。在鏡中世界裡，時間不存在，距離不存在，只有鏡面和反射，和那個越來越強的引力。他的精神力在緩慢地恢復，像沙漠中的植物在雨後緩慢地吸水，但太慢了，太慢了。他需要幾個小時才能恢復畫一道封印符的精神力，而畫魂不會給他幾個小時。

引力突然增強了。鏡面中出現了新的畫面——不是他的倒影，而是另一個空間，另一個房間，另一個世界。那是一個畫廊，但不是鏡界畫廊，而是一個更古老的、更破敗的、像是被遺棄了幾十年的畫廊。牆壁上的塗料剝落了，露出下面的紅磚；地面上堆滿了碎裂的畫框和發黴的畫布；天花板上掛著幾盞搖搖欲墜的吊燈，燈管己經碎了，只剩下一根根光禿禿的電線。畫廊的盡頭，站著一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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