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是在凌晨兩點回到鏡界畫廊的。白天的藝術區在夜裡變成了一座空城，沒有行人，沒有車輛，只有路燈在空曠的街道上投下一圈圈昏黃的光暈。銀杏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根根黑色的手指，從道路兩側伸向中央，在路面上交錯重疊，織成一張不規則的網。他站在藝術區入口的路燈下，等了幾分鐘，確認周圍沒有人才開始往裡走。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面巨大的鼓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他沒有告訴李剛今晚的行動，也沒有告訴沈青衣。李剛會阻止他——警察的習慣是用程式和方法解決問題，而不是靠一個人潛入一個可能有危險的地方。沈青衣會跟來——她的習慣是不讓任何人獨自面對危險。但今晚他需要一個人。不是因為他不需要幫手，而是因為有些事情，兩個人做不到。兩個人會有顧忌，會有猶豫，會在關鍵時刻互相看對方的眼色，會錯失那稍縱即逝的時機。

畫廊的正面是玻璃門，鎖著，裡面一片漆黑。陳默沒有從正面進，他繞到建築的側面，那裡有一扇小窗，是衛生間的排氣窗。窗子不大，但他足夠瘦，擠一擠能進去。他用鐵絲撥開了窗扣——沈青衣教他的技術，她說民俗調查有時候需要進一些進不去的地方，他當時沒問這個“有時候”具體指的是什麼情況，現在他知道了。

窗子開了。他爬進去，落在衛生間的洗手檯上，腳下踩到了什麼東西，軟軟的，像是一塊毛巾。他跳下來，站在黑暗中，打開了畫主感知。

畫廊裡的氣息和白天不一樣了。白天那種乾淨的、正常的藝術空間的氣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陳默從未感受過的、沉重的、像溼棉花一樣壓在皮膚上的壓迫感。那種感覺不是從某一個方向來的，而是從西面八方同時湧來，像是整棟建築都在呼吸，牆壁在呼吸，地板在呼吸，天花板在呼吸，連空氣本身都在呼吸。

陳默推開衛生間的門，走進走廊。走廊裡沒有開燈，但並不是完全黑暗——兩側牆壁上掛著的那些油畫，在白天的正常光線下看起來只是普通的風景和靜物，但在夜裡，在畫主感知的視野中，它們變了。畫中的風景在緩慢地流動，雲在飄，水在流，樹葉在風中搖擺。畫中的靜物也在動，水果在腐爛，花朵在凋謝，瓷器在出現裂紋。這些畫不是死的，它們是活的——不是畫靈那種有意識的活，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活，像細菌，像黴菌，在黑暗中無聲地生長、繁殖、蔓延。

陳默加快了腳步。走廊的盡頭是畫廊的大廳，大廳裡更暗，只有街燈的光從櫥窗玻璃透進來，在地面上投下幾塊模糊的光斑。他沒有在大廳停留，首接走向許明遠白天坐的那張辦公桌。辦公桌後面有一扇門，門上沒有把手，和牆壁融為一體，如果不是畫主感知捕捉到門後那片異常的空間，他根本不會注意到這裡還有一扇門。

門沒有鎖。或者說，門的設計者根本沒有考慮過鎖的問題——這扇門不需要鎖，因為它被某種更本質的東西保護著。陳默伸手推門的時候，指尖觸碰到門板的一瞬間，一股冰冷的力量從門板中湧出，沿著他的手指向上蔓延，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試圖鑽進他的血管。他的右手掌心亮了，符咒印記的暗紅色光芒在黑暗中炸開，那股冰冷的力量在光芒中瞬間蒸發，門板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像嘆息一樣的聲音，然後緩緩向內側打開了。

門後是向下的樓梯。樓梯很窄，只容一人透過，臺階是水泥的，表面粗糙，踩上去有細碎的石子在腳下滾動。樓梯兩側的牆壁上沒有刷漆，裸露的紅磚在黑暗中呈現出一種暗沉的、像是被血浸透了的顏色。空氣中的氣味變了——不再是畫廊裡那種油畫顏料和亞麻籽油的氣味，而是一種更濃烈的、更腐敗的、甜膩到令人作嘔的氣味。

陳預設得這種氣味。畫鬼。

樓梯的盡頭是一扇鐵門，鐵門上沒有鎖，但畫滿了符號——螺旋、折線、圓圈，和封印符同源但逆向的圖案。不是禁錮，不是封印，而是滋養。這些符號的作用不是阻止外人進入，而是為門內的東西提供力量。它們在吸收畫界的能量，透過某種陳默還沒有完全理解的機制，將那些灰白色的、冰冷的、粘稠的力量從畫界中抽出來，注入到門後的空間裡。

陳默推開了鐵門。

地下倉庫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不是幾十平米，不是一百平米，而是整整一層——至少三百平米的空間，沒有隔斷，沒有立柱，天花板很高，地面上鋪著灰色的水泥，牆壁上刷著白色的塗料。燈光是慘白的，從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日光燈管中傾瀉下來，沒有死角，沒有陰影，整個空間亮得像一間手術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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