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是活著的。

當莉亞的腳，那只有著腫脹腳踝、幾乎失去知覺的腳，顫巍巍地落在鏽蝕金屬棧道上的瞬間，這個念頭就死死攫住了她。那不是她在通風管道里感受過的、凝滯的、帶著鐵鏽和塵埃的死氣，也不是之前那些區域裡甜腥或臭氧味的異常氣流。這風來自下方那深不見底、閃爍著幽藍微光的黑暗深淵，帶著地下水域特有的、滲入骨髓的溼冷，掠過那些巨大的、脈動著藍光的奇異“脈絡”，捲起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嗚咽，然後攀上這面陡峭的巖壁，纏繞上她的腳踝、小腿，鑽進她破爛衣衫的每一個縫隙，帶走她身上僅存的熱量，只留下冰冷和一種無孔不入的、彷彿被某種龐大存在“呼吸”吹拂的詭異感知。

棧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在腳下微微震顫，細碎的鏽渣簌簌落下，消失在下方朦朧的藍光與黑暗交界處，許久，聽不到落地的迴響。

莉亞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她一隻手死死摳住身後巖壁上一處溼滑的凸起（觸感冰涼粘膩，像某種苔蘚），另一隻手緊緊握著蘇默的獵刀，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手電筒被她用牙齒咬著，光束在顫抖中掃過腳下——那是用粗大鋼筋和鏽蝕鋼板鉚接而成的狹窄通道，寬度不足半米，有些地方甚至只有一腳寬。鋼板表面覆蓋著厚厚的、滑膩的暗色水垢和氧化層，邊緣己經鏽蝕成鋒利的鋸齒狀。一些地方的鉚釘早己脫落，留下空洞，透過空洞，可以首接看到下方那令人眩暈的、泛著幽藍微光的無盡虛空。整條棧道就像一條被時間遺忘的、鏽爛的巨蟒，蜿蜒攀附在陡峭的巖壁上，一端隱沒在她來時的管道口下方，另一端則延伸進前方更濃郁的、被那些發光的粗大脈絡纏繞的黑暗裡。

蘇默的箭頭指向這裡。他就走在這條路上。一個受傷的人，獨自面對這條絕路。

“小灰，慢點，跟緊我，踩實。” 莉亞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含糊不清，被風吹得支離破碎。她不敢回頭，只能用眼角餘光瞥著身後。

小灰正以一種極其艱難的姿態，試圖踏上棧道。它受傷的後腿完全無法承力，只能用三條腿保持平衡。在平地上尚且踉蹌，在這狹窄、溼滑、鏽蝕的高空棧道上，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它嘗試著將前爪搭上棧道邊緣，受傷的後腿虛懸著顫抖，每一次嘗試，都讓那鏽蝕的金屬發出“嘎吱”的呻吟，讓莉亞的心揪成一團。

“來，抓住我。” 莉亞鬆開摳著巖壁的手（這個動作讓她身體一晃，差點失去平衡，嚇得她魂飛魄散），迅速將獵刀插回腰間，然後向小灰伸出手。她的手掌也滿是冷汗，在幽藍的光芒下顯得慘白。

小灰琥珀色的眼睛裡倒映著下方深淵的微光和莉亞焦急的臉。它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像是給自己鼓勁的嗚嚕聲，然後猛地向前一撲，兩隻前爪險之又險地搭在了棧道邊緣，身體的大部分重量和受傷的後腿還懸在外面。棧道劇烈地晃動了一下，發出令人牙酸的扭曲聲。

莉亞立刻撲過去，雙手穿過小灰的前肢腋下，用盡全身力氣，不顧自己腳踝傳來的劇痛，嘶吼著將它沉重的上半身拖上棧道。小灰的後腿在粗糙的鋼板邊緣刮過，疼得它渾身一顫，但它忍住了嚎叫，只是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然後掙扎著，用三條腿在狹窄的棧道上勉強站穩，身體緊緊貼著內側溼滑的巖壁，劇烈地喘息。

冷汗瞬間浸透了莉亞的後背，冰冷粘膩。剛才那一下，棧道晃動的幅度讓她以為整條路都要塌了。她和灰背緊貼著冰冷潮溼的巖壁，一人一犬在狹窄的棧道上緊緊相貼，汲取著彼此身上那一點微薄的、屬於活物的溫熱和顫抖。下方，是吞噬一切的黑暗與詭譎藍光；前方，是未知的、鏽跡斑斑的險途；身後，是絕路。只有彼此粗重壓抑的呼吸，和腳下棧道偶爾發出的、彷彿垂死呻吟的“嘎吱”聲，證明他們還活著。

休息了片刻，等到狂跳的心臟稍微平復，莉亞重新咬住手電（光線晃動得讓她頭暈），一手扶著巖壁，另一隻手反手輕輕拍了拍小灰緊貼著她的身體。“走，慢點。看著我的腳，踩我踩過的地方。”

她開始移動。每一步，都像踩在生與死的邊緣。腳下滑膩異常，溼冷的水垢混合著鏽粉，比冰面好不了多少。她必須先用腳尖試探，確認鋼板沒有完全鏽穿，然後才敢將身體重量緩緩移過去。受傷的左腳踝每一次承重，都傳來鑽心的刺痛和一種令人不安的綿軟感，彷彿裡面的骨頭和韌帶早己不堪重負，隨時會徹底罷工。她不得不將大部分重量壓在右腿和扶著巖壁的手上，這讓她身體傾斜，姿勢彆扭，更加重了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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